翌日清晨,望仙县衙迎来稀客。
夷山少侠下山除恶是常事,一行人只是为掌门叫了辆简朴的小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来到了县衙。
二堂又称静思堂,是县令待客的地方。前任郑县令花天酒地,一个个富商大腹便便在静思堂饮酒作乐,热闹非凡,人人都道静思堂才是望仙达官显贵真正的去处。而今张固做了县令,静思堂也清寂下来。
掌门坐在静思堂的榉木官帽椅上,郑清商立在一旁,面色隐隐发僵。
掌门深深望了她一眼,郑清商立即吃了定心丸一般,垂首默立。
下人上了三碗清茶,张固一身鸦青色常袍撩开仪门走入。先向夷山掌门长揖,后向郑清商行平礼,举手投足间士人风范尽显。
只是他目光落在郑清商时,行云流水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张固心里有些古怪,眼前的女子清丽出尘,是难得的大家闺秀。虽穿着料子挺括素色无纹的衣裳,却也盖不住身上世家淑女的气质。
漂亮的女子张固在汴京没少见,他并非因为郑清商漂亮才多加留心,而是觉得郑清商眼熟。
可一个夷山弟子,不折不扣的小地方平民出身,张固怎么可能见过。
他目光停留的一刹那,郑清商有所察觉,头埋得更低了。这一藏,便是失礼,更引起张固的怀疑。
张固并未纠缠,落座后恭敬问道:“夷山掌门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关押在衙门的河神?若是为此事,大梁律例严明,只怕掌门不能得偿所愿,张固失敬。”
掌门不动声色,道:“张大人不妨先听老朽讲个故事。”
张固微微倾首,掌门的视线顺着眼前的雕花窗棱,不断飘远。窗外是墨色山水,望仙风景如画,十年前,亦是这般。
那一年是昌和八年,盛夏时节一场大水,冲得无数人家家破人亡。涝灾之后,满目疮痍的家园,肆虐的疫病,反复折磨着望仙人。他们渴望一个救世主,渴望一个理由,能带他们走出这次浩劫。
河神发怒的说法开始在市井间流传。
起初,没有人相信真的有河神。随着疫病的扩散,朝廷的赈灾款每次只下来一星半点,冬天眼看着就要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望仙百姓开始相信,只要抚平河神之怒,便可以换取生机。
他们选了一个女童,因为这个女童的生辰是除夕,新年旧岁之交的时辰。
那天云色如青瓷,百姓们从哭泣的父母手中夺走了女童,将她抬向了濛水。河畔人山人海,许多人无法挤过去看祭祀河神的场面,却也兴奋地向前推搡。女童已经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束光,只要她献身,便可以托举整座望仙。
人声盖过祭祀的颂歌,他们不知道女童名叫什么,也忘记了她只有八岁。
只听“扑通”一声,天地无言,神鬼无声。
疫病总会褪去,不过需要牺牲更多的性命,家园也会重建,不过是一日一日的硬挨。而祭祀的那个女童,成为望仙闭口不谈的秘辛。
张固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县令,在官场上甚至有些热血与冒失,他只是个纯粹的年轻人。他听得心中怦然,遍体生寒,仿佛自己变成了被投入冰冷河水中的孩子。
如果所有人都要他死,他又当如何自处?张固不敢设想。
掌门含笑说:“匪寨已毁,三年前那场大火到底如何,想必张大人继任便已经查清。不若放苦命人一条生路。”
张固面色冷凝,“掌门,法度便是法度,不会因为一个故事发生改变。”
掌门了然,“夷山既已入世,沈寒拜入夷山便是夷山弟子,想必官府也不想与夷山起冲突吧?”
张固没想到和善的掌门话里藏刀,眸色一凛,抬眼却碰上掌门刚硬的双眼。
“尤其是大人即将临行,此时出乱子,于您,于汴京的陛下,都不好。”
监察御史的行踪是为绝密,夷山掌门久坐深山之中却能观天下?与夷山接触越久,张固越发觉得这个所谓的江湖门派深不可测。
几句话之间,他已经有些动摇。一则掌门之言属实;二则夷山名门正派,若能悉心教化沈寒,也算是给这个苦命人一条生路;三则张固看不清自己,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带沈寒回来,又为何不将她下狱。
张固慌了,回忆起他上任后的几次交锋,他本该疏离这些匪类,却总是忍不住走近。每一次交锋都是乐趣,他可以撕开河神的神秘面纱,看到这个女子最真实的内心。
他还没看清,他不能放开。国有国法,沈寒不能走。
一大串拒绝的话刚到唇翕,忽地下人慌张来报,“大人!后院那位不见了!”
张固搭在扶手椅上的手紧了紧,顾不得仪态猛然起身。
可在沈寒眼中,张固这一连串的行径,她从未多思。只因张固虽好吃好喝好住供她一晚,却把她关在院子里。
沈寒有些功夫,不包括轻功。墙面滑溜,她也爬不上去。
院门前官兵守着,她几次闯不出去,想在树下发呆,连棵树也没有。她只能坐在石阶上,撑着下巴心烦。
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沈寒不由得想到,昨夜她刚安置下的时候,张固深夜来访。
他握一盏灯,深夜烛火映得双眼明亮如星。
沈寒披着长发,打开门见到文质彬彬的男人,有些惊诧。
将人迎进来,张固递上一封拜帖,道:“夷山递来的。他们还念着你。”
沈寒面上冷冰冰的,实际心里突然软了一块,接过拜帖反复端详。“没说明来意?”
“没有。”张固能看出她在强装冷静,实则已经快乐飞了,心里有些酸楚。
沈寒道:“说不定只是找你叙叙旧呢。我不往心里去。”
“那你会和他们走吗?”
“先看他们的态度吧。”
沈寒是认真思考过的,她承认自己是一怒之下跟张固走了,当时也只是粗浅判断出此行并不危险。真要赖在张固这里,也说不过去。况且夷山待她并不差,能有个好去处,自己何必在外颠沛流离。
她现在没有梦想,也没有执念,心中空空的。虽不苟同夷山派名门正派的处世态度,但在那里安顿一段时间也不错。
张固突然正色道:“若是明天将你下狱,择日处斩呢?”
沈寒一怔,缓缓坐在椅子上。
其实她该做的,该杀的,该恨的,都已经了结,世间极恶落得这种结局是理所应当。
可她还是抬眼,声音有些颤,“我有罪,也不想死。”
“那便告诉我,三年前那场大火,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固语气有些着急了,让沈寒感到不安。
她看到张固急切的神情,眼神躲开,道:“我放了一把火,烧了整个望仙,我把县令丢进水里。就是这样。”
“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张固忍不住双手捏住沈寒的肩。
他不由得心里一惊。河神在他心里是英勇的,所向披靡的,可真的触碰下来,沈寒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换作旁家,有的还在读书绣花,有的已经出嫁。
沈寒阴骘地合目,再睁眼望向张固时,已经换成那个掀起血雨腥风的恶女。“我只是不想死,没说我要给你讲故事。若你真的期盼什么,便去自己查清楚,自己去告诉世人。你能做到吗?”
“我……”张固惶然,他转而笃定道:“那你跟我走。”
沈寒又怔住了。
张固坚定道:“跟我去汴京。我斗不过那些人。陛下已然成为弃子,大梁有难,我定殉国。我斗不过汴京那些人,可我不会辜负陛下。你随我去,我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我死后也没有家人,你替我收敛;我那点浅薄积蓄,你拿着去重新开始!”
“你等等……”沈寒按住他捏着自己肩头的手,被他惊得缓不过神。
一池清水何必染上墨色。
一个清正的县令何必与自己纠缠。
可张固只是想做一个公义之事。他这一生充满了无力感,在科举中杀出重围,被陛下赏识,被奸佞陷害,大起大落,竟一事无成。如今他将身死,也想做一件公义之事。
一个苟延残喘的旧朝臣子,能不能托起她的新生?
沈寒拒绝了,张固祈盼她多想想。
沈寒却留给他一句,“活下去。不要为了不值得的皇帝去死,只有你活着,大梁才有希望。”
不知道张固这样愚忠的犟种能不能想清楚这个道理,沈寒也不明白,他大手一挥将自己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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