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莫嘉凯抱着笔记本电脑凑到了她工位旁。
“予薇姐,昨天沙龙上聊过的那家华南车厂,中午回话了。”他把屏幕转过来,指着并排贴着的两页扫描件,“赵总给咱们看的汇总表上写的是‘已完成交付’,可他们厂里的说法对不上。”
许予薇接过鼠标往下翻:“货没到?”
“到了,上周五拉进的厂门。”莫嘉凯点了点其中一页,“但签的只是仓管的到货接收单。我上午又找了他们管质检的主任,来料检验还没做完。”
她点开后面附的检验记录:“上线装车验证呢?”
“更没轮到,离验收结款还差得远。”
许予薇把两页扫描件又核对了一遍。跟着她跑了这几个项目,莫嘉凯如今做事扎实多了,两边盖章的原件都被他对了一遍。
“核查得很细。”她点点头,“你没在电话里直接说砺行造假吧?”
“哪能啊,你教过我的。”莫嘉凯连忙摆手,“我就是把两边的单据理清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挺好,下午把材料发给严总和赵总,请他们自己解释口径。”许予薇把鼠标推还给他,“记住了啊,没查清楚,千万先别急着下结论。”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莫嘉凯没察觉,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抱着电脑要走,临转身又多看了她两眼:“予薇姐,你今天心情好像比前两天好多了。”
“是吗?”许予薇弯了弯眼睛,“你这份单子查得挺细,替我省了不少事,心情能不好吗?”
莫嘉凯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笑,回座位去了。
工位旁清静下来,许予薇靠回椅背上,盯着屏幕出了一会儿神。
刚才那句话,说给莫嘉凯听的,但她也该说给自己听……
忙到下班,因为昨天喝多了酒还有点晕,许予薇也没再加班,准时打卡回了家。
刚进家门,林妍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早上回我五个字,下午拿开会搪塞我,许大经理,现在总该有空接受审问了吧?”林妍在那头兴师问罪,“昨晚姓楚的到底规不规矩?还有你那个十月八号、床边长发女人的预见,应验了吗?”
许予薇一头扎进了沙发上,硬着头皮把昨晚和今早的事讲了一遍。早上穿着衬裙冲到客厅那一段,她说得含含糊糊,被林妍抓着追问了两遍,才不得不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半天。
“等等。”林妍的嗓门猛地拔高,“床上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是你自己?”
“……嗯。”
“那你说的长头发呢?前天晚上你还捏着自己这头齐肩发跟我赌咒发誓,说画面里那女人的头发顺着床沿垂下去,都快拖到地上了。”
许予薇捂住半边脸,声音小得像蚊子:“……拖到地上那截,是黑布料。”
“什么黑布料?”
“他的西装外套。”许予薇闭着眼,破罐子破摔,“我吐了他一身,他把西装脱下来搭在我枕头边上,下摆滑到了地上。屋里就开了一盏小台灯,黑乎乎的,跟我头发连成一片了。”
听筒那头静了一瞬,接着爆出一阵快把屋顶掀翻的笑声。
“黑西装?”林妍笑得直拍沙发,“你吃了五天干醋,连退路都想好了,结果情敌是楚既明的一件外套?”
“你小点声。”
“我小不了!亏我前天还让你去接一头假发片,人家倒好,直接给你备了件更不靠谱的。”
“林妍!再笑我挂了!”
“别挂别挂……不笑了,真不笑了。”林妍好不容易憋住,清了清嗓子,又问,“你一大早穿成那样冲出去,他就那么坐着看?”
“……他说他转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电视屏幕反光。”
林妍那边又笑趴下了。
许予薇握着发烫的手机,等她笑够了,才听见她问:“那现在呢,好了没有?”
“好多了,白天都没再反胃了。”
“我问的是你的心情,不是你的胃。”
许予薇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轻轻笑了。憋了五天、连自己都嫌丢人的那股酸涩,总算能摊开来讲给最好的朋友听,也有人陪她一起笑出来了。
“说句公道话,”林妍说,“挨了吐还伺候完你,在那张小沙发上窝一宿,楚既明这回确实得记一功。”
“我知道。”许予薇低头捻着被角,“所以我说了要赔他衬衫。”
“就赔个衬衫?”
“……还给他按了一会儿头。”
“哦——”林妍拖长了声音,“按头。”
“他早上说他偏头疼又犯了。”
“不用解释,我又没说什么。”
两人又闹了一阵,林妍明早还要去盯客户布展,叮嘱她早点睡,挂了电话。
屋里静下来。她起身把床单铺平,端起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进厨房里外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十月八号的预见,似乎就随着这滴落的水珠,都翻了篇了。
许予薇擦干手出来,餐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楚既明。
第一条规规矩矩写着衬衫的品牌、系列,领围40,袖长65。底下紧跟着又跳出一条:【慢慢挑,不急。今天刚缓过来,早点睡。】
许予薇把尺码存好,拇指落回输入框,照着前几天的习惯,下意识先敲了一个【好】。
她看着那个干巴巴的单字,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
【脖子还疼吗?】
发出去才反应过来,认识这么久,这好像是她头一回回他的私人消息,没在后面硬缀一句公事。
那边很快回了:【还有点。】
紧接着又是一条:【早上按得挺好,可惜太短。】
许予薇盯着屏幕,脸上一阵热,憋了半天,决定只回了一句:【早点睡。】
【好。你也是,补补觉。】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十月的风凉丝丝的,吹得窗帘一鼓一鼓。她又看了一眼那行领围和袖长,想起早上他套着梁策那件领口发紧的T恤,一双长腿搭在她家短沙发扶手外头的样子,没忍住,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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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日,星海大厦十七层的小会议室里,最后一通三方视频电话刚刚挂断。
莫嘉凯长吐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予薇姐,严总这回算是交了实底。昨天查出B区那四条空置的机器人产线砸了三千八百万,我已经够吃惊了,结果A区原定加装的两条汽车配件线,也真是因为账上没钱买设备,硬卡在半道上。”
许予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两张对照表:“华东两家车厂刚才也把话挑明了。十月下旬再补不上欠货,这季度的尾款扣着不结,明年新车的定点直接换别家。”
“赵旻到底怎么想的?”莫嘉凯一边整理记录一边摇头,“车厂采购刚才还夸他们的智能配件好用,只要按期交货,四季度还想加单。他放着稳当赚钱的买卖不管,非把救命钱全填进还没签正式单子的新车间里。”
“所以报告里一码归一码,砺行现在的困境,好坏都得如实写出来。”许予薇放下水杯,拿红笔在表沿点了点,“汽车配件有技术壁垒,也能造血,底子好咱们照实认。可B区新车间空置率太高,两类产线又没法互调,赵旻一天不收手,星海就不能往这个重资产窟窿里填钱。”
莫嘉凯点头应下,把车厂催货记录、老车间排班表和新车间台账一并收进底稿夹。
回到开放式办公区,许予薇把核对清楚的数据从头顺了一遍,在初筛评估报告结论栏敲下一行字:
【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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