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临近下班点。
陈屿的签批件已经归了档,只等明早发函。许予薇正低头整理单据,十七层办公区门口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她抬起头,就见楚既明单手插在西裤兜里,正顺着战投部的过道朝她这边走过来。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事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往这边瞄。
自打上次清早分别、仓促下车逃进大楼,许予薇显然没想到两天不到,就又见到他了。
她手里的票据差点没拿稳,定下神站起身:“楚总?您怎么上来了?”
“刚在十楼跟你们云业务开完技术对接会。”楚既明停在她工位旁,“看快到饭点了,上来问问许经理今晚赏不赏脸,一块儿吃个晚饭?”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没系领带,站在工位隔断边,把顶灯的光挡去小半。许予薇一瞧见他,脑子里就闪过前天早上自己穿件大号灰T恤、被他握着手腕贴在脸侧的画面,连忙摇头:
“今晚真不巧,前两天答应了嘉凯和可馨,下班一块儿去逛红街那边的青年集市。上周四他们约我已经推过一回了,这次不好再爽约。”
楚既明抬腕看了眼表:“答应了同事确实不好失信。你们几点走?”
“六点十分在一楼大堂碰头。”
话说到这儿本可以打住。可她想起明早要发的终止函,想起他和赵旻的情义还有在启衡的处境,有些话,她宁愿他先从她嘴里先听到。
“还有半个多钟头,你要是不赶时间,去一楼大堂咖啡厅坐会儿?”她说,“正好砺行的事定了,我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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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堂咖啡厅里人不多,傍晚的落日余晖穿过玻璃幕墙,铺在角落的小圆木桌上。
楚既明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叫来服务员:“一杯冰美式。”
九号早上查清那场大乌龙后,许予薇再面对他,心里总揣着几分亏欠。这会儿见他带着倦色还要喝冰的,她伸手拦了一下:“等会儿,你偏头痛才消停几天,傍晚别硬撑着喝冰美式了,换温红茶或者温水吧。”
楚既明放下手,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服务员改口:“行,那换壶温红茶。”
等红茶送上来,许予薇开门见山:“砺行的事定了,星海不投,终止函明早发。秦总本想瞒到会展结束,让赵总免费把展台撑过去,被陈总当场顶回去了。”
楚既明听完,没什么意外地笑了笑,“陈屿肯在这时候得罪市场部,真是难得。”他顿了顿,“赵旻要真把人和钱填进展台,启衡这笔过桥款,等于替星海的展台付账。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陈屿。”
“启衡确定要救?”
“救,当然得救。”楚既明抱臂,闲适地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前两轮的钱已经沉了,救不救都沉了,当然,这不算是追加沉默成本的理由。我算的是,现在再拿一块钱进去,能不能把汽车配件那块能造血的业务保住。至于赵旻心心念的那四条新产品线,我肯定是一分不加的,能租的设备还得租出去,回点现金。”
许予薇有点意外。
她原以为他不肯撒手,多少是念着师兄弟的情分。可他这笔账算得比她想的冷静,也比她想的清楚。她说不上为什么,心里竟有一点高兴。大概是因为发现,他护着赵旻,靠的不是情分,是判断。
许予薇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设置放款节点?”
“按交付分批放。”
“那节点别认发货,也别认到货签收。”她把莫嘉凯那两页扫描件的事说了,“华南那家,赵旻报的‘已完成交付’,其实只有仓管签的到货单,质检都没做完。你们要认,就认车厂来料检验合格的单子。不然钱放出去了,货还在人家仓库躺着,尾款一样结不回来。”
楚既明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末了往前倾了倾身,喝了口红茶,笑道:“有道理。我们的人下周才进场核交付,你说的这一条,到省了梁策半个月绕圈子找教训了。还有吗?”
“资金走共管账户,扩产叫停权写进协议。赵旻现在过分迷信他那套新机器,只是口头答应的话,你们后面根本压不住他。”
楚既明觉得有些好笑,“搞这么严谨,赵旻该急眼里。”
“你怕?”
“不怕。”他放下手机,“这回恶人我来当。他骂归骂,为了从我这儿拿钱,不还得签吗。”
公事聊完,许予薇点开存好的页面,把屏幕转给他:
“衬衫我查过了。你那件是今年秋季的限量系列,官网和几家专柜都断码,40的一件也调不到。”她往下一划,“所以按你说的,我重新挑了一件。同品牌的常规线,海岛棉暗纹,领围40,袖长65。价钱我对过,只比原来那件多,不会少。”
楚既明垂眼看了看:“原价你也去查了?”
“赔东西,哪有往少了赔的。”
“那件是我随手买的。”他往椅背上一靠,“这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件是你挑的。”楚既明看着她,“合不合身,总得当面试给你看。十五号晚上,我把时间空出来?”
许予薇的脸腾地热了,把手机往回一抽,低头飞快下了单:“……明天到货,我拆开检查过再给你。”
“那十五号?”
十五号。再往后一天,就是十六号。
她手指停在日历上,还没来得及应,咖啡厅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紧绷的年轻男声:
“予薇姐!”
许予薇转头望去。
莫嘉凯和余可馨已经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廊柱边。为了逛集市,莫嘉凯换了件深色棒球夹克配白T恤。他的视线落在这张小圆桌上,脸上的笑一下收住了,步子也停在原地。
许予薇莫名有点心虚,像上学时被人撞见在课桌底下传纸条。
旁边的余可馨看看楚既明,又看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俩怎么看着还挺熟”,赶忙走上前打招呼:“楚总好!”
莫嘉凯紧跟着走到圆桌旁,手握着车钥匙,往许予薇椅背边一站,正好隔开楚既明的视线:“予薇姐,六点十分了!红街那边去晚了不好找车位,咱们该出发了。”
许予薇收起手机站起身:“好,正好我们也聊完了,这就走。”
楚既明看了眼站在她身侧的年轻人,跟着起身道别:“去吧,玩得开心点。衣服到了随时发消息给我。”
十五号的事,到底没来得及应下。走出旋转门时,她心里竟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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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夜晚秋风清爽,红街附近的青年文创集市灯火通明。
老街上空拉着成排的暖黄灯串,两侧摆满手作皮具、二手黑胶和小吃摊。刚进集市大门,余可馨瞅见前头摊子上有二手胶片机,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又冲莫嘉凯眨了眨眼,转头就扎进了人群里。
长街上只剩许予薇和莫嘉凯并肩走着,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平时莫嘉凯话最密,开车过来的路上还跟余可馨抢着放歌,这会儿却闷着头往前走,一句话也没有。许予薇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有些紧张。
大概是刚才在大堂等久了,或者工作遇到问题了?许予薇这样想着,便也没有主动找话聊,让他自己放空一会儿。
绕过一个手工香薰摊,莫嘉凯才状似随意地开口:“予薇姐,刚才楚总……又是过来找你对砺行的账啊?”
“嗯,他在十楼开会,我顺道跟他说一声砺行那边,星海这一轮先不投了。”
莫嘉凯目视前方,闷闷接了一句:“哦……我还以为你们刚才在挑衣服呢。”
许予薇脚下顿了顿。
合着他走过来那一眼,连男装页面都瞧见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一个同事,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后辈,她买件衬衫给谁,原本用不着跟他交代。可他那句话说得太沮丧了,令她莫名觉得,不解释一句,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轻咳一声:“前两天沙龙不小心弄脏了他一件衬衫,买件新的赔他,省得欠人情。”
话出口,她觉得自己隐瞒了最关键的实情,一下子有些心虚。
可莫嘉凯像是全信了,紧绷的脸色一下子松快下来,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原来是这样!”
许予薇看着他一下子亮起来的侧脸,总觉得彼此间聊的内容和氛围有点怪怪的,但又觉得没必要多想。
两人聊着天,慢悠悠地逛着,前头人堆里一阵惊呼。
两个踩滑板追闹的半大男生收不住速度,前面那个慌忙跳了车,脚下的滑板却没停,贴着地面哗啦啦直冲过来。
许予薇只来得及看清那块板子越来越近,坐了一整天办公室的疲惫,根本反应不过来躲。
“小心。”
肩上一紧,有只手揽住她,把她往后一带。
莫嘉凯迎上半步,抬脚不偏不倚踩上板尾。板头“啪”地翘起来,被他顺手一捞,稳稳攥在了手里。前后不过一眨眼,连夹克下摆都没怎么晃。
许予薇站在他身后,心跳还没缓过来。肩上那只手早就松开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跳车的男生跑过来一个劲儿道歉。莫嘉凯把板子在手里转了半圈递回去,朝他扬扬下巴:“刹车靠后脚踩尾,不是靠跳。这儿人多,还是出了集市再练吧。”
两个男生连连点头,抱着板子溜了。
许予薇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时有点恍惚。
在她印象里,莫嘉凯还是那个刚进部门、抱着电脑追在她身后问“予薇姐这个怎么弄”的大男孩,汇总表看错了会挠着头说“我再改”。她从没想过,他也会有这么利落的一面,像换了个人。
“你还会这个?”她问。
“念高中的时候,天天踩着滑板上学。”莫嘉凯拍了拍手上的灰,自然地跟她换了个位置,“你走里侧,我在外头挡着。”
许予薇“嗯”了一声,往里侧挪了挪。
路过排队的炭烤芝士红薯和果茶铺子,莫嘉凯让她去长椅上坐着歇脚,自己排队买回桂花牛乳茶和烤红薯,左手还替余可馨拎了一份柠檬茶和烤串。
许予薇接过牛乳茶时,瞥见杯贴上印着“三分糖”,怔了一下。
这是她平时在公司拼单常点的甜度。
心里暖了一下,紧跟着,先前奇怪的感觉又泛了起来,她跟自己说,小莫跟了她半年,记得住这些,大概是他做事一向细心。
“谢谢。”她说。
余可馨这时候发来几张胶片机的照片,问她哪台好看。许予薇一张张点开,回她慢慢挑,不用急。
等余可馨揣着淘来的相机跑回来汇合,三人找了家烤肉店吃饭。
许予薇笑着说项目做成了,一直要请大家吃饭,结果没想到拖了这么久,莫嘉凯和余可馨对视了一眼,赶紧说“理解”,然后便毫不客气地点了十余盘肉,还让她年终到账后,必须得再请一顿。
吃饱喝足后,三人又逛着消食了一会儿,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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