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予薇是被渴醒的。
紧接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等那阵钝痛过去,才想起昨晚喝了酒……凯宾斯基的水晶灯,摔碎的香槟杯,后来好像是楚既明开车送她回来。
再往后就接不上了。
屋里很静。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道灰白的晨光,斜斜搭在被面上。客厅那边没有一点动静。
他应该早走了。送一个醉鬼进门,这份人情已经做足,谁也不会在别人家里待一整夜。何况那是楚既明。
许予薇撑着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凉意贴上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只穿着那条香槟色真丝吊带衬裙,深色连衣裙歪歪地搭在床尾椅背上。
是自己脱的吧。她揉着额角想,大概是。一个人住了五年,喝多了倒头就睡,也不是没有过。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满满的,一口没动过。
她端起来一气喝下去大半杯。凉水顺着喉咙压下去,胃里那股燥意却还在,嘴里发苦,留着隔夜的酒酸味。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上木地板,打算去厨房再接一杯。
卧室门虚掩着。她拉开门,一边往外走一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拢,路过客厅时,余光扫到沙发上横着一样很长的东西。
她以为是自己扔的毯子,又往前走了两步,才觉出不对。
那张米色的双人布艺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
沙发太短,他一双长腿搭在扶手外面,脚踝悬着;一只胳膊压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T恤,黑西装外套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另一头的扶手上。
许予薇整个人钉在原地,手里的空杯差点脱手,嗓子里挤出半声惊叫,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
他本来就没睡着。压在额头上的胳膊挪开,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撑着沙发坐起来。她还没回过神,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散乱的头发落到肩上,再往下。
许予薇被他看得浑身发紧,顺着那道目光低下头。
她忘了。自己刚才是穿着什么出来的,她全忘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转身就往回跑,赤脚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慌乱的闷响,一头钻回卧室,把门拽到只剩一道缝,整个人缩在门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她攥着门把,声音都劈了:“你、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昨晚没走?”
“没走。”楚既明的嗓音有些哑,听得出一夜没睡好,“走了,半夜谁看着你。”
“那你……”许予薇咬了咬嘴唇,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挤出来,“你有没有对我……”
客厅里静了一下。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低,听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
“许予薇,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靠回沙发背上,揉了揉后颈,“我要是真想做什么,还用得着在这张沙发上窝一整宿?”
这话说得太坦白,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慌一点。
“那我衣服……”
“你自己脱的。”他答得很快,“当着我的面,拉链一拉就脱了,还特意捡起来搭在椅子上,说那条裙子好几千,睡皱了心疼。”
许予薇闭了闭眼,这确实像她会干的事。
她靠着门板缓了两口气,又从门缝里看出去。他身上那件深灰T恤领口有些紧,袖口挽着,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你衬衫呢?”她问。
“被你吐了。”
“……我吐你身上了?”
“吐了我一身。”楚既明认真地说,“幸好只有香槟,挺凉的。”
许予薇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昏黄的台灯,他光着上身俯下来的样子,地毯上一团皱巴巴的白。她当时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说完就睡过去了。
那句话是,果然。
“楚既明,”她试探着问,“你昨晚是不是光着上身进过我的卧室?衬衫……是不是扔在我床边的地毯上?”
“衣服脏成那样,总不能一直穿着。”他顿了顿,大概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脱下来随手扔地上了,等你睡着才拎去卫生间。”
许予薇慢慢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张床。
床头那盏小台灯还开着,在晨光里黄得发虚。床边的浅色地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五天前河堤上那个短暂的吻里,她分明看见那里垂着一头很长的黑发,从枕边顺着床沿一路拖到地上。
她自己的头发刚过肩,垂不到那么长。
“还有一件事。”她听见自己问,嗓子有点发干,“我枕头边上,昨晚是不是还搭过什么黑色的东西?很长,垂到地上的那种。”
楚既明过了一会儿才答:“我的西装外套。被你吐了之后先脱的那件,随手往你枕边一搭,下摆太长,滑下去拖到地板上了。后半夜我才拿出来叠好。”
许予薇彻底不想再说话了……她靠在门后面,看着那张床,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地毯,把这五天在心里翻来覆去推演过无数遍的画面,重新拼了一遍。
侧躺着、看不清脸的女人,是喝醉了的她自己。
垂到地上的那一截“长发”,是他脱下来的西装。
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暗得什么都分不清。两团黑挨在一起,就成了另一个女人。
旧情未了的前任、新欢、无缝衔接的深夜约会,全是她拿一块没头没尾的碎片补出来的。她因为那幅画面躲了他五天,在工位上暗骂他海王,昨天听赵旻说他晚上“有安排”,到了沙龙上就灌自己,还一直喝到了吐。
结果,闹到最后,预见画面里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不过,预见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没错,都在昨晚找到了去处;但错的是她,她太怕重蹈覆辙,怕到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就在心里给他贴了标签,潜意识里将他排除在了心门之外。
许予薇站在门后,脸上烧得厉害,胃里也跟着翻了一下。昨晚吐过的那股酸味好像还粘在头发上、喉咙里,她这时才闻见。
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冲干净。
“我、我要先去洗个澡。”她仓促地说完,把门关严了。
她在衣柜前蹲下来,随手抓了一套平时在家穿的衣服,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大T恤,一条棉短裤,又摸了一套干净的内衣,团成一团抱在胸前。
然后她才想起来,卫生间在外面。
要过去,就得穿过客厅。
许予薇抱着那团衣服在门后站了半天,最后把门拉开一条缝,对着外面说:“你……转过去。”
“转过去了。”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确实背对着这边,坐在沙发上,面朝着电视墙。
许予薇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衣服,几步冲过客厅。经过电视柜时,她眼角扫到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映着整个客厅,映着沙发,映着她自己,也映着一双没闭上的眼睛。
她脚下一顿,再想说什么,人已经冲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拉上了磨砂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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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许予薇在花洒底下站了很久。
垃圾桶就在洗手台底下。她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了,扎紧的塑料袋口露出一角白布料,是他那件衬衫。
她把脸埋进水里,想起刚才电视屏幕上那双眼睛,又想起他坐起来盯着她看的样子,脸上一阵阵发烫,分不清是水汽蒸的,还是别的。
可生气也生不起来。
人家照顾了她一夜,被她吐了一身,到头来还要被她堵在门后头问一句“有没有对我怎么样”。换了她自己,大概也要苦笑。
她在工作上从来不这样。看见半张单据,绝不会先在脑子里把前因后果补齐;没查清楚的事,她不会轻易下结论。这条规矩守了这么多年,偏偏到了楚既明这里,她什么都不问,自己先编了一整出戏,还演得有模有样。
太蠢了。
她关了水,拿毛巾一点点擦干头发。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她没去擦,不想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隔着门,客厅里隐约传来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说上午的会照常开,不用等他,他晚半个小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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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予薇换好衣服出来时,楚既明已经站在餐桌边,正往两只玻璃杯里倒温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过来。
她头发还湿着,发梢一下一下往肩上滴水。那件浅灰T恤是特意买大一码当睡衣穿的,领口宽,下摆盖住半截短裤。在家穿惯了,刚才抓的时候根本没多想,这会儿被他这么看着,她才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他倒水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她湿着的发尾落到赤着的脚上,又回到她脸上。
“这身比刚才那身保守多了。”他说。
许予薇的脸“腾”地烧起来:“你刚才根本没转过去!”
“转了。”楚既明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电视自己反光,不怪我。”
她瞪着他,他就那么看着她笑。许予薇憋了半天,一句话也骂不出来。理亏的人是她,她连生气都缺了点底气。
她走过去,端起那杯水,低着头喝了两口,才开口:“昨晚……对不起。”
“为哪件?”
“全部。”许予薇捧着杯子,“喝醉了让你送回来,吐了你一身,害你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刚才还……”
她说不下去了。
“还以为我趁人之危。”楚既明替她把话补完。
许予薇耳根发烫,低声说:“……对不起。”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这句道歉,只问:“头还疼吗?”
“好多了。”她顿了顿,想找点什么来补偿,“我请你吃早饭吧,小区门口有家粥铺,开得早,味道还行。”
“不用了。”
“那我叫个外卖——”
“真不用。”楚既明拉开餐椅,没坐,抬手按了按后颈,偏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眉心皱起来。
许予薇看着他这个动作:“脖子疼?”
“沙发太短,窝了一夜,大概是肌肉酸疼吧。”他又按了按太阳穴,“头也有点胀。不要紧,到公司吃片药就好。”
“偏头疼又犯了?”
“有点。”
许予薇心虚地啜饮着杯子里的水,纠结了半天,终于提起胆开了口,“你坐下吧……”她放下杯子,“我帮你揉一揉?”
楚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推辞,绕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仰头往后一靠。
许予薇站到沙发背后,手指落在他两侧太阳穴上,力道放得很轻,一圈一圈揉。
他闭上了眼睛。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链条“咔哒咔哒”地响。她低着头,湿头发从肩上垂下来,一滴水落在他颈侧,顺着领口滑了进去。
楚既明抬手抹掉那点水,眼睛仍闭着。
“我头发把你衣服弄湿了。”许予薇手上一停,想往后退。
“梁策的衣服,不心疼。”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手指重新按回去。按了一会儿,听见他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许予薇的手指停了一下:“……记不太清了。”
“那我提醒你一句。”楚既明没睁眼,“你说你本来想和我试试。”
她的手停在他太阳穴上,不动了。
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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