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伊洛斯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教室里像被捅了马蜂窝，椅子拖拽声、书包拉链声、约着去游戏厅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他没动，等声音从耳边慢慢流过去。
“走了。”
提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笔记本已经收好，书包搭在肩上，安安静静站着等他。
伊洛斯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桌面上的本子塞进书包——里面依旧只有一本笔记本和半包小鱼干。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穿过喧闹的走廊，一步步下了楼梯。
“今天训练？”伊洛斯随口问。
提姆“嗯”了一声。
“那…拜拜～”
伊洛斯点点头，转身朝他摆摆手，后退着走了两步，冷不丁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
“哦，不好意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面前的人比他高出许多，光线从背后漫过来，在肩线镀上一层暖边。黑色夹克敞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截锁骨。
“Hey，你好呀，伊洛斯，初次见面～”男人弯下腰，语气轻快又真诚，“我是提姆的哥哥，理查德·格雷森。叫我迪克就好，提姆在家，可是经常提起你的哦。”
他眼睛很亮，在哥谭常年灰蒙蒙的天色里干净得不像话，像雨后突然放晴的天。
笑起来眼尾轻轻下坠，弧度不大，却一点不客套，是那种没经过算计、自然而然就露出来的开心。
伊洛斯也朝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格外甜的笑，声音清软：“并不是初次见面哦，迪克哥哥。”
迪克瞬间想起多年前图书馆那个满地碎绿、气氛紧绷的下午。
他笑容僵了一瞬，跟着真的被逗乐，低笑出声：“好吧好吧，不算初次见面。”
迪克挠了挠头，有点窘迫地补了句：“那次……不算正式打招呼。”
提姆在旁边表情微妙：“你什么时候来的？”
迪克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得坦荡：“刚来。顺路。”
提姆看着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
迪克直接无视，转向伊洛斯，语气瞬间变得兴致勃勃：“来吧，小朋友们，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伊洛斯没动。提姆也没动。
“什么地方？”提姆警惕地问。
迪克琢磨了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答案，慢悠悠说出口：
“游乐场。”
空气安静了一秒。
伊洛斯看了一眼提姆，提姆看了一眼伊洛斯。
然后提姆开口，声音平平淡淡：“今晚有训练。”
迪克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推了。”
“推了？”提姆眉梢一挑。
“推了。”迪克重复得理直气壮，顺手轻轻搭在伊洛斯肩上，半推着他往车的方向走，“你们现在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当然要去游乐园玩。”
伊洛斯被他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提姆。
提姆站在原地，表情在“这合理吗”和“算了懒得争”之间反复横跳。片刻后还是跟了上来，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听着大概是——
“没人能拒绝格雷森。”
***
迪克的车是辆看起来就很能跑的改装轿车，内部干净得不像个义警的日常座驾。
伊洛斯坐在后座，提姆在他旁边。迪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打开了音乐——不是摇滚，是某种轻快的爵士乐。
迪克一边开车，一边用闲聊的语气开口，“伊洛斯。学校生活适应的怎么样？有人找你麻烦吗？”问题很自然，像个关心弟弟朋友的开明大哥，但伊洛斯能听出里面那层蝙蝠家族式的信息搜集倾向。
伊洛斯想了想回答
“还可以。挺好的”
方便摸鱼。
车子在游乐场外围的停车场停下，迪克熄了火，音乐也随之安静下来。
“到了！”他解开安全带，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春游似的雀跃，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伊洛斯透过车窗往外看。摩天轮还没开灯，巨大的轮骨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个没睡醒的巨人。
旋转木马那边的彩灯倒是亮了几串，黄黄红红地闪着，把周围的地面染出一片暖色。
远处有海盗船在半空中晃荡，上面没人，只有风声穿过座位间隙的呜呜声。
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的甜香和热狗摊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从河面飘过来的水腥气。人不多，稀稀落落的，三三两两从检票口往里走。
提姆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上，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你上次来游乐场是什么时候？”
迪克正在锁车，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接上：“上个月。”“上个月？”
提姆的声音平平的，“和谁？”
“自己。”
迪克把车钥匙塞进口袋，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伊洛斯从另一边下来，关上车门，看了迪克一眼。
“走吧，过山车？”他回头问，眼睛亮亮的，像真的在期待答案。
伊洛斯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你们坐过山车，是不是就像玩旋转木马一样？”
迪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还真说对了，”
他侧过头，眼睛在游乐场的彩灯下亮亮的，“过山车对我来说，确实和旋转木马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转得快一点，高一点，偶尔会翻过来。”
提姆在后面，声音平平的：“他上次坐完过山车，下来的时候说‘这个垂直俯冲不如企鹅人上次把我从楼顶扔下来刺激’。”
哇哦。你们义警。
“走吧，”迪克笑了笑“带你们去坐那个‘旋转木马’。”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反正再吓人，也比不上哥谭的晚高峰。”
过山车停稳的时候，迪克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得像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提姆——提姆正在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按回去，表情和刚才排队时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样？”迪克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的得意。提姆没理他，转头看伊洛斯。
伊洛斯解开安全带，走下座位，抓着旁边的栏杆，缓缓蹲下。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整个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猫。他没有吐，也没有抖，只是蹲在那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你们义警。
迪克探过身来，手撑在座位靠背上，歪着头看他。
“呀～腿软啦？”声音里带着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被我逮到了吧”的调侃。
伊洛斯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墨蓝色的眼睛在游乐场的彩灯下显得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没有。”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赌气。
迪克笑出了声，没有继续拆穿，只是伸出手。“走吧，下一个项目启动！”
他们又玩了些别的。旋转木马慢得让人打哈欠，迪克却在给每一匹马起名字；
打靶游戏，提姆十枪九十九环（有一环是故意的，为了不显得太可疑）；
鬼屋，伊洛斯全程在研究那些粗糙的机械机关和潮湿发霉的墙纸，迪克和提姆则在不动声色地评估所有可能的出入口和结构脆弱点。
天色渐暗，游乐场的灯光彻底醒来，将喧嚣与甜腻烘托得更加浓烈。
他们正站在一个卖发光棉花糖的摊子前，迪克在纠结要蓝色还是粉色，提姆一脸“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表情，报臂等着迪克。
就在这时，尖叫声撕裂了喧闹。
不是玩闹的尖叫，是粘稠的、被扼住喉咙般的恐惧嘶喊。紧接着，是更多、更杂乱的哭嚎和奔跑声。
人群像被炸开的蚁穴，从“恐怖剧院”的方向汹涌溃散。
一股黏浊的、泛着不祥珍珠光泽的淡紫色烟雾，正从剧院门口和通风口滚滚涌出，像有生命的触手，迅速侵蚀着灯光下的欢乐空气。
空气里，甜腻的爆米花香被一股刺鼻的化学品甜香混合着腐朽铁锈的诡异气味覆盖。
迪克和提姆脸上的轻松瞬间蒸发。
“恐惧毒气！”迪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一把将伊洛斯拉到身后，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毒气扩散方向和人群奔逃路线。
“稻草人。”提姆的声音同样冷静，身体已微微侧向，进入了战斗预备姿态。
“提姆，东侧，疏散主通道，注意上风处！我去找释放点！”迪克语速飞快，指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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