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声音。
低沉、平稳的电器嗡鸣，偶尔有液体滴落的轻响，以及……压抑的、放得极轻的呼吸声。
然后是气味。消毒水，旧金属，还有一种类似雷雨过后臭氧的味道。
完全不同于游乐场的甜腻，也不同于恐惧毒气的甜腥。
伊洛斯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布满钟乳石和嶙峋岩壁的洞顶，被幽蓝和冷白的光线照亮。
他躺在一张坚硬但垫了柔软衬垫的平台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硝烟和夜露气息的黑色披风。
他微微偏头。
蝙蝠……洞？
不远处，巨大的主控屏幕流淌着数据瀑布，映出布鲁斯·韦恩紧绷的侧脸和迪克罕见的、毫无笑意的凝重表情。
提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臂，眉头紧锁，正低声快速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这边。
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水杯和毛巾，正无声地走近。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迪克第一个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平台边。
他脸上还沾着一点污迹，头发凌乱，那双蓝眼睛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伊洛斯！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想吐吗？”他一连串地问，手抬起似乎想检查，又怕碰伤他似的停在半空。
提姆也迅速走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紧紧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评估受伤程度。
布鲁斯也转过身，那双钢蓝色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审视地落在伊洛斯身上。
啊哦，玩脱了。
伊洛斯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又轻轻转了转头。
除了有点类似熬夜后的虚脱感，没有其他不适。
恐惧毒气引发的幻觉早已消失，那场“生日宴默片”没留下任何情绪痕迹。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抱歉……但好像…呃…除了像熬穿了一样…好像也没什么。”
迪克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担忧里混入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没什么？你晕倒了！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倒在观景台边上！”
这让迪克想起伊洛斯在图书馆撬开谜语人的盒子的表情。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无所谓。
“哦，”伊洛斯回忆了一下，“可能是身体有点……过载。”他试图坐起来，阿尔弗雷德立刻上前扶了他一把，将水杯递到他手里。
“迪克少爷发现您没有在急救站，而是在毒气扩散边缘晕倒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平稳温和，但伊洛斯能听出底下不赞同的紧绷，“提姆少爷很担心你。”
提姆别过脸，没有否认。
布鲁斯终于走了过来，他的阴影笼罩了平台。
“稻草人的恐惧毒气，靶向杏仁核和海马体，激发最深的创伤记忆。”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情绪，纯粹陈述事实，“你看到了什么？”
伊洛斯捧着温水，抬起眼，看向蝙蝠侠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兮兮的迪克和提姆。
“看到了。”他如实说，“生日宴。蜡烛，碎盘子，倒下的人，面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来描述那奇特的体验，“……第一视角体验版。清晰，但……不吓人。”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计算机风扇的嗡鸣。
迪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仿佛伊洛斯说出了比中毒更可怕的事。
提姆的眉头皱得更紧，陷入了思考。
布鲁斯的目光则变得更加深邃，那是一种评估极度异常现象时的专注。
伊洛斯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安抚了喉咙的干涩。
他感受着身下平台的坚硬，以及洞窟里特有的、带着寒意的空气。
从游乐场的喧嚣尖叫，到蝙蝠洞的冰冷寂静；
从淡紫色的毒气迷雾，到眼前三张神色各异的、属于义警的脸。
这趟“游乐场之旅”，最后停靠的站台，还真是出乎意料。
他放下水杯，目光扫过迪克脸上未擦净的污迹，提姆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蝙蝠侠不辨情绪的脸上。
伊洛斯坐在平台边缘，腿垂下来，够不到地面。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阿尔弗雷德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蝙蝠洞里很安静，只有主机低低的嗡鸣声，和偶尔从洞顶滴落的水声。
他知道他们在看他——迪克站在他左边，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皱着，像在忍什么；
提姆靠在后面的桌子边，抱着胳膊，嘴唇抿得很紧；
布鲁斯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都在等他说话。
“所以，”迪克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但底下压着东西，“你为什么没去急救站？”
伊洛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措辞。不是“怎么说才不会被骂”，是“怎么说才准确”。
他抬起头，看着迪克。那双蓝眼睛里的担忧还没散，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我不理解你”的困惑。
“因为…额…直觉？。”
迪克愣了一下。“什么？”
“恐惧毒气。”伊洛斯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觉得……额…算了，还是说实话吧。”
“因为我觉得死不了，所以就想试试。”语速很快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洞窟里更安静了。连水声都停了。提姆在后面动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提姆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平，但伊洛斯认识他很久了，听得出底下那层东西。不是困惑，是某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觉得’你死不了？所以你一个人跑过去，试试？”
伊洛斯想了想：“我没有跑过去。我就在观景台上。风把它吹过来的。”提姆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迪克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个姿势很熟悉——在校门口，他也是这样蹲下来的，说“初次见面”。
现在他蹲在伊洛斯面前，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
“伊洛斯，”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直觉’错了呢？”
伊洛斯看着他。他想过。他想了。
但他觉得不会错。他的直觉——那种从出生一直在用的、帮他避开所有麻烦的东西——告诉他，这不会死的。
是知道，是好奇。
就像他知道谜语人的盒子没有炸弹，知道那股窥视他的视线。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最后他说：“没有万一，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测试。”
迪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提姆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伊洛斯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提姆攥紧的手指，指节发白。
布鲁斯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钢蓝色的眼睛，很冷，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伊洛斯看不懂的东西。
“直觉…”布鲁斯重复他的话，声音很低，“你觉得没什么。但你还是晕了。”
伊洛斯没有说话。他没办法反驳这个。
布鲁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洞窟里回响，慢慢消失。
迪克站在远处，背对着他。提姆还靠在桌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阿尔弗雷德走过来，把一杯新的水放在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伊洛斯捧着水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他知道他们不理解。
他知道他们觉得他不可理喻，或者不在乎自己……
但他知道，他没有办法解释。
他不能说“我计划17岁去死，所以这没什么。”
他更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所以灵魂不属于这里。”
他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捧着水杯，等他们消化完。
过了很久，提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迪克也回来了，靠在他对面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上。
“下次，”迪克说，“如果你想试什么东西，先告诉我们。”
伊洛斯抬起头，看着他。“你们会阻止我吗。”
他顿了一下，“会。但至少让我们在旁边。”
伊洛斯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他没有回答，没有承诺。只是低着头，指尖在杯壁摩挲。
后来，阿尔弗雷德给他做了检查，说没什么事。
阿尔弗雷德将托盘里的温水又往伊洛斯面前推了推，弯着腰轻声补充：
“伊洛斯少爷，已经和艾文先生接洽妥当了。入夜后哥谭路况复杂，您的身体仍需休息，今晚可以安心留宿在庄园。”
他顿了顿，眼底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温和，补上了伊洛斯唯一在意的事：“艾文先生照料过小猫了，添了足量的粮和干净的水，猫房的窗户也按您的习惯留了缝，您不用担心。”
伊洛斯捧着水杯的指尖顿了顿。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要回家的理由——家里的猫没人管，可阿福连这个都提前解决了。
他没什么拒绝的余地，抬眼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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