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番茄掉落在地，骨碌骨碌滚到皮鞋边。
L弯腰将它捡起，放到对面老妇人挎着的菜篮里。
“噢，谢谢你，小伙子。”
那老妇人带副无边框眼镜，留一头白色齐卷的波波头短发，她眯起镜片后面放大了好几倍的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位少年，衬衫下面明显的的肌肉线条是L最好的简历，这位老妇人遂将她拉入了自己的采摘队伍。
就这么踩着夕阳在天边大放最后的余热，L也没顾什么形象，就这么与这伙四个老头老太一起下地摘起了番茄。
她手上不停，嘴上也没闲着，拎些天空竞技场的选手趣闻编排着给他们听，借着众人打开的话匣子L摸清了这几人的情况：退休政府官员考博先生，入住6年；军官匹兹堡先生，入住8年；歌唱家赛琳娜太太，已入住9年，每一个人都是无子女者，最终都会在这里终老。
至于最先招募她的那位老妇人，倒是一直没提自己的名字。
“以前没见过你。”老妇人拨开面前的枝叶，“是新来的住客吗？”
“算是吧，不过我这次主要是来探望人的。”
“哦？你是哪家的帅小伙？”赛琳娜太太凑过来。
“安娜·瓦特波”L剪下一颗番茄，“可惜她昨晚去世了。”
只见那老妇人愣一下。
“她去世了？”
“嗯，突发心脏病。”L说，“您听说过是怎么回事吗？”
“嘿！我说你！”
一道粗哑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一直没怎么参与聊天的匹兹堡先生把篮子往地上一放，皱着眉朝L嚷道：
“非得在这么开心的时候讲些死人的事吗？”
手上的剪刀咔地剪掉一个番茄。
“不好意思。”
L朝他做出抱歉的笑容，弯腰换了个方向。
“你干嘛呢！”
考博先生则是一位矮小健朗的小老头，听着匹兹堡这忽然发难，他提着篮子走过来打抱不平道。
“这孩子是来看安娜的，你冲他发什么火？”
“我发什么火了？我就是不爱听！”
“那你不听不就得了？”
“好啦，都少说两句。”赛琳娜太太冲匹兹堡扬了下手里的镰刀，“人家又不是故意的，那么凶干什么？”
“行了，都是我的错！”
匹兹堡提起篮子，转身去了另一头。
“这老东西，脾气越来越臭了。”
“好啦，好啦。”
老妇人笑着打了个圆场。
“别介意。”
她顺手从菜篮里挑了个大点番茄塞到L手中以示安慰，“人老了就是这样的，身体和心灵一虚弱就比较忌讳说些和死亡相关的事。好孩子，你见谅。”
“没事，理解。”L掂了掂手里的番茄，放回篮子。
老妇人重新拿起剪刀，继续采摘：“不过，安娜去世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平时我和她交流得不多，具体情况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没关系，谢谢您。”
见L是个豁达人，那老妇人点点头。
不远处，考博正和赛琳娜为了谁摘的番茄更多争论不休。L听着他们斗嘴，手上的篮子渐渐装满了。
“说起来，”老妇人忽然开口，“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人类的寿命越来越长，可有时候，我倒觉得现代人对待死亡的态度还不如古人坦然。”
“嗯？为什么呢？”
“古人对生死有许多有趣的理解。”似是提到真正感兴趣的话题了，那老妇人继续，“比如，你知道在没有现代工业肥料的年代，人们用什么东西肥沃土地吗？”
L：“粪便？”
“尸体。”
老妇人的手在满满当当的篮子里翻动了一番，拣了一颗被碰烂的小些的番茄丢到地上，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介绍另一种农家肥。
“在一些依靠农业生存的古老文明里，人们会将死去的动物，甚至人的遗体埋入泥土或淤泥之中。尸体逐渐腐烂、分解，其中的有机物最终又回到土地里。”
“噢。”
“那时候的人靠天吃饭，洪水、干旱、虫灾，哪一样都能让一整年的辛苦化为乌有。遇上饥荒，饿死人也是常事。许多族群将灾祸视为神明的愤怒，认为必须有所偿还，才能重新获得土地的恩赐。”
她扶着膝盖直起身，望向远处已经收割过半的麦田。
“有些古老传说里，到了灾年，年迈的人会主动站出来，把仅剩的粮食让给年轻人。他们死后，身体也被交还给土地。后人相信，来年的庄稼会从中得到滋养。”
“原来如此。”
“嗯，不过在那些人的理解里，这也未必只是悲哀。”
老妇人摘下手套，摔打在架子上，土尘纷纷扬扬地掉落回大地。
“人从土地上取得食物，靠它长大，死后又将身体归还给它。灵魂回到天上，□□归还大地。生命就这样循环着一代代延续下去。”
L捧几颗半黄半红的番茄丢进篮子里，直起身体望四周，晚风吹过田野，沉甸甸的麦穗低头摇晃。老人们提着装满果实的竹篮，沿田埂慢慢往回走。
“噢……”
她拖长了声音。
“难道这是今年收成这么好的原因？”
“哈哈哈哈！你这小伙子!”
这个老妇人对此倒是相当开得起玩笑，她笑得直摇头，扶着菜篮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稳。
“哎呀，真是的，怎么和你聊起这些来了。”
“哈哈。”
“我这毛病就是改不掉，碰到什么事情都想讲上一通。”
“不会，生死循环这个观点，我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是实践出来的。
L见这老妇人谈吐不凡。
“您是教授？”
“哈哈，哪里，只是个对过去的事有点了解的老太婆罢了。”
她朝L展颜。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汉娜，汉娜·克拉克。”
——
崩裂滚落的山石如时间倒流一样沿着轨迹返回，急速地恢复成原状。飞坦看着脚下的道路因芬克斯造成的巨大冲击碎裂，又在下一秒自动弥合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山还是山，路还是路，这是一个不会因为内部破坏而打开的空间结界。
“啊——可恶————！”
芬克斯大喊，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发觉自己先前维持着高速跟车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身体居然在仅仅绕了几段山路，用了一次念能力后感到了明显的饥渴与疲惫。
“我们活动了多久了？”
飞坦掏出手机，屏幕时间一直固定在了下午三点五十六——他们第一次遇见断路口的时间。他们无法知道自己究竟被困在这里多久。飞坦看向天空，太阳没有移动一丝一毫。
“不知道。”他说着，自己的肚子传来一阵鼓鸣。
“这里的时间参照被固定了，我们的身体没有。”
作为流星街的居民，这种程度的饥饿于飞坦和芬克斯而言从小便是家常便饭，但于情理上他们仍然厌恶这种被动的感受，尤其这种与敌人无法正面对决而被困死的消耗战局面。
“对方应该是一开始就发现我们在跟车了，但是全程都默许我们跟着。”芬克斯整个人大字在地上躺着，双手枕头分析道。
“所以这个空间是一早就布置好的，他没有必要阻止我们，他只要将我们引导到空间的触发点就可以。”
飞坦接上他的话。
“但是车子上除了那个念能力者应该还有别人，但是最终只有我们进入了这个空间，说明它具有某种筛选机制。”
“为了阻止无关人等进入那个疗养院，只有符合标准的人或者说经过了某种核验的人才可以不触发这个空间。”
“草他的。”
芬克斯猛地翻身坐起。
“那家伙应该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他咬着牙，五指抓进身下的柏油路，碎石在掌下咯吱作响。
“飞坦，先说好。”
“什么？”
“找到那个人以后，他是我的。”
“不行，”
飞坦靠在裸岩上没什么表情，虽然二人也有鲁莽轻敌之嫌，他的声音仍旧透出丝丝寒意，“出去了之后我还要再问问他，耍我们这么久是不是很开心。”
——
司机康纳单手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前座抽纸中扯出一沓纸巾递给后座。
透过反光镜，他抱歉地朝呛咳不停还被泼了半身瓶装水的朱迪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刚才应该提醒你加速的。”
“咳咳——没事。”朱迪放下水瓶，一边压着咳嗽一边接过纸巾，低头弄干自己的衬衫。康纳从镜中看到她手旁的花束——康乃馨，白多丁，满天星还有九星叶。
“来探望家属？”
“嗯。”
朱迪将车窗打开一丝缝隙，清晨略微潮湿的山风又吹得她打了个寒战，窗外的景致倾斜着倒退，远山树海间耸出的黑色石堡映入朱迪眼帘。
“那是疗养院？”
“是”
“好壮观啊”朱迪感慨，“您给疗养院开车多久了？”
“二十来年吧。”
“平常一天可以跑几趟？”
“得看情况，有时多，有时少。”
“那您一定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地势吧。”朱迪在脑子里飞速回忆地图，“知道E84和K908公路吗？”
“知道啊，离专线不远。”
“之前有在这附近见到过徒步者吗？”
后视镜中康纳的眼睛瞥她一眼。朱迪没有听到这个疑问的下文，却无心发现在车子后方约5米，居然另有一辆白色面包车保持车距跟在他们身后。朱迪回头透过后视玻璃去看它，而那车牌号码不是本地牌照。
“嗯？我怎么记得这条路是疗养院私家道路，外来车辆不是不得入内吗？”
“是，”康纳打开转向灯，示意后方车辆前有急转，“只要经过电话预约的就可以。”
“您不是本地人吧？”他问。
“是，我是外来的。”朱迪说。
“警察？”
“欸？”
康纳笑：“您是朱迪警探吧。诺曼警长提到过您。”
朱迪奇怪：“警长为什么会和你提到我？”
康纳：“他说朱迪警探是一个热爱警察事业的人，就算放假了都不会放下案子。”
被一语戳穿的朱迪轻轻地撇嘴，康纳继续。
“不过我们的院长是个很随和的人，到时候您有任何的问题都可以问他。”
——
“以上就是本院对于住客费用的一般处理方法。”
康米巴疗养院针对不同背景的客户会实行不同的收费方案，哈兰先前提过的说法在行政人员的口中得到了更为详实的解答，有人选择入院时签署身后全部遗产赠与协议，有人则是每年按期缴纳，乍一看与外界的普通老人院分别也不是很大。
而相较于听行政人员的讲解，L更多的是在观察这个位于中央活动区三层的行政资料室，它的风格和哈兰办公室几乎是如出一辙——一种与外界现代风格截然相反的历史感，甚至拿出讲解资料的地方都是一口表面木漆油光放亮的实木储物箱，那行政人员刚刚还得从腰间还掏出一串看起来年代极其久远的铁铸钥匙才能打开。
L将手中的资料递回给面前的行政人员。
“只有这两种缴纳方式？”
“一般来说，是的。”
“假如不一般呢？”
“我想这得看院长的意思。”
——听起来哈兰对住客的收费方案有决定权。
“我能否知道安娜瓦特波女士的方案？”
“很抱歉，这个属于保密范畴，隐私泄露的法律风险想必您作为专业人士也是知道的。”
行政人员接过资料，好整以暇地将讲解的资料重新封入木箱里，一串钥匙在他后腰上叮哐作响。
L眼睛转回行政人员脸上，注意力却没有。
“疗养院会给员工提供食宿吗？”
“我想这些问题您应该咨询人事，卡特先生”
行政人员出于体面朝L微笑，明显不打算透露更多。
之后便是安娜瓦特波的护工同L交谈。二人来到安娜的303房说话。
“安娜太太平常都会在睡前喝杯兑了半勺蜂蜜的温水，当晚我拿了蜂蜜水回来就发现她倒在地上，主啊，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
安娜的私人物品全部被都被装进一个四方的纸箱里。L打开，里面无非一些杂物：四季的衣服，毛巾，假牙，水杯，一盒磁带以及播放机。
“她就喜欢坐在床边翻这本书，然后哼歌。”那护工指了下床，L还在安娜瓦特波的遗物箱里翻弄，她将磁带放进播放器，按下播放键，悠扬而舒缓的童谣传出——睡吧，睡吧，我的小宝贝——夜晚已经到来——
“安娜十年都是只有你照顾？”L按下暂停键。
“是啊，她会在几点说哪几句梦话我都知道。”那护工说。
“她入院后有没有人来看过她？”L问。
“据我所知——没有。”护工说。
那护工还一点一点地挤着安娜生前在这个房间里面的零碎习惯，爱唱歌，对兔子情有独钟，每天下午两点要去中央区的大厅晒太阳。
L听着，手继续在盒子里面翻找，箱底还有本硬壳书——封面上用金色手写体在绿色的封皮上写着书名《爱丽丝梦游仙境》，随手翻开，里面的页页白纸上画满了简笔画的兔子，连续翻动的书页受到异物的卡滞而停止。
一张照片夹在中间——上面站着一对男女，左手边的年长女性是安娜瓦特波，和她在资料里看到的照片长相差不多，大概是在刚入院的时候拍摄，至于另一张脸——识别出是阿尔贝的一瞬间L感觉自己的任务总算还有点希望。
她反手将照片展示给护工。
“这个男人你见过吗？”
“他是安娜太太的儿子。安娜很宝贝她和儿子的合照，有时候连我都不能碰，一拿走的话她就会崩溃。”护工皱着眉想了半天，“他叫什么不太记得了。”
“阿尔贝·梅塞尔？”
“好像是叫这个。”
“他没联系过疗养院？”
“没有。”
“如今安娜去世了，你们不用联系她的儿子？”L问。
那护工哑住，只见她双手贴在身前，垂眸。
“不好意思，这我不清楚。”
L斜视她。
真是奇怪，这不是个困难的问题。护工只需要回答需要或者不需要，可她偏偏回答不清楚。
她环顾303，十几平米的房间宽敞明亮，坐北朝南，采光通风都极不错，配套一个小阳台，还有干湿分离的洗手间。只是她住房中的个人生活痕迹早就已经被清理干净，如今房间里只剩一张没有任何床品的空床和标配的椅子。
疗养院的房间有多种房型，价格自然也不同，光就这么看上这居住环境一圈也知道是不便宜的。暂且就按行政人员说的那两种付费模式来看——过身后遗产捐赠或按期付费，安娜不可能是前者，因为L手上的情报显示她名下根本就没有可以执行的财产。如果是后者，那必然有资助方。
疗养院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他们仍然需要和住客的亲属定期汇报住客身体状况，除非他们明确无子女，那既然如此疗养院不可能不知道阿尔贝“死亡”的事实。
而这位护工作为安娜十年来主要掌握其身体状况的人，更加不可能。
众多疑点使得L的直觉更为强烈，对于安娜和阿尔贝这对母子，疗养院必然知道点什么，而且对她刻意有所隐瞒。
想到这，L盯了护工好一会。她缓步围着护工走了半圈，那护工像块石像似的站在原地。她需要撬点什么出来，行政人员也好，护工也好，这些人都有事瞒着她，可这么做的主谋也不会是这两人。
L停到阳台玻璃门前俯瞰。
远处，哈兰正边和身边的人交谈边走向这栋建筑。
“谢谢，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L对僵立在一旁的护工说着，从阳台玻璃门边转身离开。与此同时，一黑一白两辆车缓缓驶入疗养院大门。
——
结界内，白日依旧高挂。芬克斯和飞坦两人已经各自找了个舒服的阴凉处呆着。
芬克斯擒着一丛树杈，和长颈鹿似的偏头从枝头咬下树叶，他皱着眉嚼了一会，转手将那丛树叶往飞坦那里稍稍。
飞坦正闭眼靠着山石盘坐在一旁，看也不看地抬手拒绝他。芬克斯收回，张嘴又扯下来几片叶子，眉头皱得更死。念在二人周身缓慢的缠绕——基础的“缠”可以最大限度地延缓身体代谢，保持精力。
“我们困在这多久了？”芬克斯枕着脑袋望天嚼嚼。
“体感估计，快两天。”
“我赌那个念能力者第四天才会放我们出去。”
“第六天。”飞坦闭着眼说。
“哈，维持空间可是很累人的。”
“普通人在不喝水和进食的情况下最多三天，他应该能感受到我们是念能力者，”飞坦说，“对方不想让我们靠近疗养院，要是可以杀我们早动手了。所以他一定会更加谨慎一些。”
芬克斯懒懒道，“我赌那个人的人头。”
“我是盗贼，我只抢。”
芬克斯翻个身，手上揪着一段相当有韧性的树枝条在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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