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在副驾驶座上扭头望向后方的山路。
刚刚那股被人跟踪的感觉瞬间消失了——说不清有几个人，能在这种地形下不借助交通工具，始终与行驶中的汽车保持距离，八成是念能力者。
还有其他人盯上康米巴疗养院吗？
他们的气息在一瞬间隐蔽，莫非是用了绝？但为什么之前不用呢？
“唉，卡特。”
“嗯？”
L回神，说话的人是司机康纳，小镇本地人，已经担任康米巴疗养院的专职司机二十年之久，他先前一路上一直在与后座的老夫妇畅聊。
其中丈夫叫诺曼，是小镇的警长，还有一年退休，与妻子玛丽已经恩爱五十载，此番是为了送玛丽去疗养院治病。
一路上L一直在安静地窃听，刚上车时，她也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卡特身份证上的信息，但作为车上唯一的外地年轻人，几个本地中老年人很自然地对她好奇了起来。
“你说你是律师，你都打什么样的案子？”
“离婚官司。”
“……”
对于这个民风守旧的小镇而言，离婚律师显然不是个适合继续深究的职业。
L继续。
“现在城市里的婚姻状况都很复杂，像是诺曼警长和玛丽女士这样恩爱长久的夫妻属实是不多了。真是令人羡慕。”
后座的诺曼听了她的话，抖着胡子受用地笑出来。
“我这一辈子没有子女，玛丽就是我的一切。”
诺曼吻了一下玛丽的额头。
康纳从后视镜里被二人幸福渲染得慨叹：“要是我的婚姻以后也能像您这样幸福就好了。”
他又对着L话锋一转，“不过你说这婚姻幸福的秘诀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恐怕不适合我来回答吧？”
L言为心声，后座的车内也乐起来。气氛总算轻松了一些，L顺嘴往下说：“不过我挺好奇，这个疗养院怎么会建在自然保护区里？”
“嘿，那可说来话长了。”康纳握着方向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疗养院建起来的时候，这里还没划成保护区呢。我爷爷、我父亲都是在那里去世的。”
“哦哦，这住客都是小镇上的居民吗？”
“不全是，”康纳说，“其实很多客人都是以前的住客、家属或者合作机构从外面介绍来的。”
“什么标准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笑笑，“我只是个司机。”
诺曼在后面插话。
“我镇子上的老伙计也都在康米巴疗养院。”
“哦？”L从后视镜里瞧他，“您以后也会去吗？”
“是啊，我要和玛丽一起。”他说着，朝玛丽偏了一下头，“我今天先把她送过去，顺道也看看几个老朋友。”
玛丽弯弯眼。
“他每次都说只是顺道，最后能聊一下午。”
“见一次少一次嘛。”
诺曼拍拍玛丽的手。
“再说了，疗养院院长的康复疗法的确厉害。”康纳说。
“身体会变好吗？”L问。
“至少很多人进去以后状态都不错。”诺曼说，“我有个朋友，进去前只能坐轮椅，住了两年，现在还能自己跑步了。”
“这么神奇？”L惊讶道，“家属得花不少钱吧？”
“我那几个老伙计的积蓄都不算多，但是都负担得起。”诺曼说，“院长是个好人，基本上住进去的老人都没有因为费用问题被为难过。”
L垂下眼。
小镇的老人积蓄并不丰厚，却都付得起这里的费用。
但一个能够运行几十年、配备专车专人，又坐落在这种偏远山区里的大型疗养设施，显然不可能只靠一点象征性的养老费用维持，这里面大概另有文章。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应该先挖出是谁给安娜瓦特波付了这笔钱。找到那个人，说不定阿尔贝的下落就有眉目。
她重新望向窗外，道路前方逐渐平缓，再往前，一道刷白漆的铸铁大门横在公路中央。
康纳只按了一下方向盘旁边的按钮。短暂的电流声之后，紧闭的大门缓缓向两侧分开。
“欢迎来到康米巴疗养院。”
康纳驾驶着车子在主楼前停稳。车上三人陆续下车，几位护工过来接走了诺曼夫妇。L径自去前台，一位护士接待了她，随后L配合她核查身份证件。
“卡特律师，因私人委托探访安娜·瓦特波女士是吗？”
“是。”
“好的”护士递回证件，“麻烦您上交一下随身电子设备，成瘾品，或者危险品，比如火机，枪械，还有小刀。如果有的话。”
L将手机放到柜台上。
“其他的没有带。”
她此行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如果不算上系统道具的话。
“不好意思，您的手表也要。”
“只是手表而已。”
“很抱歉，这是院内规定。”护士婉言，“电子设备需要被统一保管。”
“像你们这种场所有权利强制收缴个人财物吗？”L脸上摆出一副被无端耽误工作的刻薄神情，“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那位护士仍旧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微笑，但是很显然她没有遇到过会在小事上如此坚持的访客：“这——”
“怎么了？”
那位护士闻声松了点表情。
“院长。”
L转头看向来人，那人穿着米色高领内搭，外套白色长褂。头发灰白。哈兰朝前台走来。
“这位就是卡特律师？”
“是。”
“幸会，我是这里的院长，哈兰·波罗路亚。”那人主动朝L伸出手，“您可以叫我院长，或者波罗路亚。”
“幸会。”L朝他点头，“但我不和人握手，见谅。”
哈兰倒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他把手收了回去，又看向L腕上的手表。
“是因为这个？”
护士点头，哈兰笑了笑。
“卡特律师大概觉得我们这里的规矩有点古怪。”
“只是稍微觉得有些不懂变通罢了。”
“我们不希望有任何的现代电子产品出现在此。”
他语气平和。
“电话、消息、时间提醒，还有那些让人不断分心的东西。我们希望这里尽可能的将这些现代社会的压力排除在外，让所有人维持一种自然、安静的状态。”
“我习惯看时间。”
哈兰笑意更深了一点。
“看来您是个很紧张时间的人。”
L没说话。
“这样吧。”
哈兰侧过身。
“既然您不放心，不如先跟我去办公室谈。您的表暂时不用交。”
哈兰的座位正对办公室的门，与外部简洁明亮的现代装潢不同，他的办公室呈现出明显的古典风格。
L绕着他的办公室走了一圈。木制的地板踩上去吱嘎作响，门口实木置物柜上还摆放着蛇头浮雕，雕刻繁复纹样的青铜镀金挂钟，植物标本之类的装饰品。再往左手边是满墙的书籍，右边墙上中央悬挂一张猎人世界的地图，上面似是有金粉似的闪闪发光。
许多装裱整齐的黑白照片环挂着它，大多是老人，有些站在疗养院草坪上，有些坐在宴会长桌前，L只能认出一两个好像上过冻肉厂的电视，照片中人的服饰从现代休闲装一直横跨到更为久远的宫廷装，甚至一些L只在猎人世界的历史科普书上看到过的小国贵族服饰。
“贵院的客人貌似身份都不太普通啊。”
“我们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这一点。”
哈兰直接从直饮水龙头给L打来一杯水。
“我们实行邀请制，本来就是为了筛选适合我们的住客。”
“适合？”
“有足够的经济能力，也有足够的社会资源。”
L撇一下嘴。
“真直白。”
哈兰很平淡。
“我不认为诚实是什么需要遮掩的缺点。”
“那小镇居民呢？”
L朝窗外瞥了一眼。
“我一路上听说这附近不少老人也住在这里。他们看起来都不符合您说的标准。”
“毕竟我们也需要一点多样性以示平等。”
“既然住客差别这么大，收费应该也不是统一标准吧。”
“当然不是。”
哈兰饮了一口自己的水，在办公桌前的主座坐下，L紧接着在他对面落座。
“取决于每个人的疗养方案。”他说，“基础居住、长期护理、康复训练、营养管理，当然我们还会根据身体状况安排一些更特殊的疗程。”
L低头按掉手上嗡嗡震动的定时。
“照您这么说，每个人支付的费用差距得不小啊？”
哈兰展颜道：“卡特律师也有兴趣吗？”
“哦？”L扬眉，“您觉得我需要吗？”
“卡特律师年轻有为，”哈兰道，“我理解现在很多像您这样的年轻人为了工作奋力拼搏，这很好。但是身心健康真正等到需要的时候才开始考虑，往往已经太迟。”
“确实呢。”L抿唇拉回话题，“那安娜瓦特波女士的方案想必也是很早规划了。”
“是，安娜太太属于我们的长期照护对象。”哈兰说。
L开始向他解释自己的来意。那套说辞是她昨晚临时拼凑出来的。她翻了大半夜法律书，把几个看着像模像样的专业术语串在一起，再配上一段语焉不详的委托背景，勉强编出了个律师该有的样子。
撒谎也有窍门。只要把事情说得足够复杂，理解门槛足够高，大部分人就会失去追问的兴趣，直接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
可哈兰听得相当认真。甚至没有打断她，只在某些地方轻轻蹙眉，偶尔点头，耐心好得出奇。
L硬着头皮把最后一段说完。
“……所以，还劳烦贵院给我提供一下负担她疗养费用的人的名字。”
哈兰看她紧接着拿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他的身体慢慢靠回了椅背。
“其实，关于安娜太太的事情，我想先向您表示抱歉。”
方才他脸上的为难终于有了解释。
“就在您向我们预约见面的当晚，安娜太太突发心脏病，”哈兰说，“我们的抢救没有成功。”
L以极大的意志力忍住了把水喷到他脸上的冲动。
“……有联系她的亲友吗？”
“很遗憾，安娜女士已无在世亲属。”
“那她有法定监护人吗？”
“没有正式监护人。”
“没有亲属，也没有监护人，那谁给她的长期治疗授权？”
“我们会对每一个入住的人负责到底。”哈兰好整以暇。
“假如没有人授权，那贵院的行为恐怕就犯法了吧？”L声音俨然带上了些咄咄逼人，“难道她的费用也是由你们承担吗？”
哈兰安静了几秒。
“无可奉告。”
椅腿在木制地上吱啦一声划出刺耳声响，他看着L戴着手套的十指支着面前的桌子缓缓站起。
L沉声道：“我要求确认遗体。”
这回哈兰停得久了一些。
“请问您和安娜太太是什么关系呢？”
“这是客户隐私。”
哈兰平和地直视面前居高临下的年轻人。
“那恕我不能配合。”
青铜钟表在静默里滴滴答答，L的视线从哈兰脸上缓缓地挪到他身后，两张米黄色的窗帘因风鼓动不停，那料子——厚度倒很适合用来水刑。
哈兰看着她往那侧直起了身体。
咚咚咚！
一名护士推门而入，L朝着后面些微侧头。那护士小跑过来对哈兰耳语了两句。
“这样啊。”
只见他听完，言语间透出一阵松快。
“我知道了，没事。”
护士点头，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哈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忽然说：“卡特先生，我刚才考虑了一下。”
L正解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慢慢地往他身后走，“什么？”
“您的要求虽然不符合我们的常规程序，但您毕竟特地跑了这么远。”
她停在窗边，伸手把他身后敞开的窗户关上。
“所以？”
“安娜太太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负责她长期生活照护的工作人员明天上午会回来。如果您只是想进一步确认她在疗养院的生活情况，我可以安排你们谈一谈。”
一侧窗帘被L唰地拉上，房间骤然暗下来。
“哦”
“涉及安娜太太本人的具体账目，恕我不能向您透露。”哈兰这才略微纳闷地回头看她，但他还是继续，“不过我们有专门负责长期住客资助和费用管理的行政人员。如果您确实对这部分存在疑问，我也可以让他明天向您解释我们的一般处理方式。”
L正把另一侧的窗帘挽在手臂上，她仔细地用手指摩挲着布料，听了他这话，好半晌，她说。
“窗帘不错。”
哈兰笑着指了指蜷在她怀里的窗帘，“这是用奥多桑棉丝纯手工编织的，您喜欢的话，我可以将一直以来供应我们的工匠地址给您。”
“嗯，”L撒开窗帘，回到桌前坐下。“等我需要的时候吧。”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今天已经没有正常返回小镇的接送安排了。”
哈兰摊了一下手。
“当然，如果您坚持现在离开，我可以让司机晚些时候送您下山。”
“但是？”
“但是刚刚专车已经出发送其他人下山了，来去路程遥远，恐怕需要您等到很晚。”
他笑着说：“与其长途往返奔波，不如在我们的客房休息一晚。假如卡特先生愿意，我可以现在带您参观一下康米巴疗养院。”
疗养院分前区与后区。
前区主体是由两个十字形建筑相互衔接而成，功能片区划分为三部分：中央活动区、西护理住宿区、东疗养区。至于后区，按照哈兰的说法，主要是提供住客休养与户外活动的地方。
哈兰领着L经过中央活动区，该片区是老人进行社交娱乐的主要场所，圆顶挑高估计有近十米，午后的阳光穿过一排方正的落地窗将地面照得亮堂堂。靠墙摆着唱片点唱机，旁边留出了一片宽敞的舞池。再往里走，还有供人下棋、打牌的休闲区域，各类设备一应俱全，只是使用者寥寥。
L抬腕看表：“这个时间点住客就休息了吗？”
“哈哈，当然不是。”哈兰笑着摇头，“等下您就知道了。”
哈兰没有继续解释，他边介绍中央区开设的兴趣课程边继续领着L往右手边拐弯，穿过长廊，空气霎时变得有些闷热潮湿。二人经过一个登记台，许多人裹着浴袍从登记台正对的门中进进出出。门打开的工夫，L看见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隐约传来流水声。
“现在我们在东区，您可能会感受到有些许的闷热，因为我们正在经过水疗区域。除此之外，我们还有油疗、矿泥浴、静坐冥想等。”
听起来和外面普通的理疗店项目也没什么不同。用得着花大价钱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吗？
L在哈兰身后边走边回头瞅那帮健步如飞的老人，她用食指稍微松开些领带，好疏解一点身体被层层包裹后的汗意。
“在车上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疗养方法对病患康复很是有效，诺曼警长对此赞不绝口。”她收回目光，“我好奇这些有什么独特之处？”
“感谢他的信任，诺曼警长与我也是老朋友了。”哈兰道，“我坚信，人体本身就是最为强大的系统。这些疗法也不过是让机体保持在最为自然的状态来激发它修复的潜能。”
“哈，照这么说，城市里的医院都该倒闭。”
“哈哈，医院有医院的做法，我们有我们的。”哈兰坦然接过她的揶揄，“卡特先生其实可以来体验一下，我们的疗法对健康的人同样有强健体魄的功效。”
哈兰侧头，真好撞上L的半个哈切，她若无其事地合上嘴，哈兰倒也未介意。
“有些东西，光是说出来恐怕是难以让人相信的。所以，我认为只有亲自体会一下才能知道其中的感受。”
“哦哦。”
“啊，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个地方我很想带您看看。”
长廊尽头是一扇通往户外的玻璃门，哈兰替她推开。
迎面而来的山间清风挟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味，霎时吹散长廊内潮湿的热气。
L跨过门槛，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农田，大片大片已经开垦过的农田顺着山谷的缓坡延伸出去，分布得整整齐齐。
近处搭的排排木架上结满青瓜番茄之类的瓜果，金黄色的麦浪在与天空接壤处随风层层起伏，那些消失的住客们正挽起衣袖、扎起裤脚，推着推车来来回回地穿梭在田间地头里帮忙活。
“哦哦哦！”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经过多年的开垦和改良，才慢慢有了今天的规模。我们远离了现代工业的污染，院内的许多日常食材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
L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是隔着皮鞋都能够感受到的松软而沉实，土在哈兰滔滔不绝的介绍中被极为克制地碾开又揉扁。
“人是大地之子，所以我希望我的住客们能够与自然保持紧密的链接。”哈兰回过头，“您很幸运，正好赶上了我们的丰收季，这两天正是抢收的最后阶段，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帮帮忙？”
“嗯哼，再说吧。”
哈兰也不深究，继续带着L去西区。
西区就是护理区，药房，还有病理检测室和寝室区域，看着终于有了些现代科学的影子。每个区域都有三层楼，而L的客房则位于西区三层走廊最里面的那一间。
哈兰为她开门，房间朝阳面，窗户正对门，陈设简洁——仅有桌椅和床。L走到窗边，中央活动区的建筑向后延伸，越过屋顶，便是后区那片波光粼粼的观赏湖。石板步道沿着岸边蜿蜒出去，还能望见东侧热火朝天的农田。
视线再往远处移，越过中央活动区后的小广场，渐渐西下的落日给远处那座在来时山路上看见的巨大的石堡镀上一层金边。
“那个建筑是什么？”
“黑堡，这个疗养院的前身。很壮观，不是吗？”
“的确。”
“哦，还有”哈兰转向她又道，“我要提醒一下您，疗养院的晚上一般在九点半会关闭前区的东区和中央活动区设施，次日上午六点开启。假如您晚上睡不着想在院里走走，后区还请不要往黑堡那里去。”
“为什么？”
“它在本地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很多设施以及外墙结构已经有些老化，所以为了避免意外发生，我们关闭了那块区域进行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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