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凛此刻万分后悔。
既然知道沈舟庚极为在意这位叶姑娘,自己真是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沈大人虽然是个文人,但常年浸润在权力中心,此刻微眯着眼不说话,沉下脸来看着人,叫戚凛心中一片后怕。
他只觉得额头的汗一滴滴滑落。
“这样的话,往后不必再问了。”
沈舟庚淡淡开口,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笑意,只是眼底似乎还藏着一些警告。
戚凛只瞄了一眼,便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舟庚有意走近了两步,无形中拉进了两人说话的距离。
“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总要想点办法保全自己。她如此聪明,又如此有手段,我是为她高兴。当初我没有帮到她,致使她流落北疆,若不是她够聪明,又懂变通,恐怕我早已见不到她了。她心底对我有些怨恨,也是应当。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的求生之举呢?”
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戚凛不禁觉得,他对叶姑娘的感情,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突然又想起他问出那句话后沈舟庚的眼神。
他后背一凉。
也许这个光风霁月的沈大人,并不像表面那样温润,事情涉及到叶栖竹时,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
沈舟庚到草药田时,叶栖竹果然在侍弄草药。
她蹲在田边晾晒草药,指尖翻飞,神情自若。
沈舟庚远远看着那个沉静的背影,先前烦躁的心莫名便平静了下来。
她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只要靠近她,他就觉得一切都很好。
沈舟庚走近了些,不忍打扰,只站在不远处看着。
突然他眉头一皱,注意到叶栖竹手上细小的伤口,这些大约是长久侍弄草药,药性浸肤所致。
沈舟庚压下心头的不忍,驱散先前的烦闷,慢慢走近她,撩起衣摆蹲在她身边,笑着说:“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精通药理,箬箬你还真是聪慧。”
叶栖竹早就听到身后有人接近,若是顾衔岳,不会在她身后站许久,营中旁人若有事来寻她,见了她也是直言,不会如来人一般,有心上前,又瞻前顾后。
几乎不用怎么思考,叶栖竹便猜到:来人是沈舟庚。
她只想装作不知,看他究竟又想怎样。
听他上前来搭话,叶栖竹只装堪堪意识到来人,一转头,一张清隽柔和的温润眉眼便撞进眼眸。
不论看多少次,叶栖竹都得感慨一句,这张脸确实够好看。
她不动神色下移目光,见到他藏青色的官袍,锦缎衣料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好物,可此时因他同她一样蹲着,官袍已沾上尘土,耀眼的锦缎,有一片灰扑扑的,甚是碍眼。
沈舟庚一向在意仪表,她本想提醒,可心底到底存着点怨气,于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有心想看他出丑。
见叶栖竹不理他,转过头去继续摆弄草药,沈舟庚也不气馁,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军营药草粗粝,药性猛烈,久用最伤手。这是京中御制的润肤膏,听说是前朝太医院院首亲自调制,药性温和,专治常年手上疮伤,对于药毒侵蚀也有奇效。箬箬,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叶栖竹低头看去,一盒巴掌大的小药膏,盒上白玉点缀,安安静静躺在沈舟庚的怀里。
这样的药膏,她帐里还有好几盒。
这是苏敬之的独家秘方,从她学医开始,苏敬之每半个月就会送来一盒,生怕她舍不得用,每次都叮嘱要在手上多抹些。
后来苏医师离开边境回去卫镇,临走前也为她留了许多,甚至还将药膏方子也一并留给了她。
这些时日,她照着方子做了好几盒,还改进了其中的一些草药,使得药膏味道更好闻些。
因此沈舟庚带来的这份礼物,于她而言,可有可无。
她转过头,没有接。
沈舟庚笑笑,将小药盒握在手心,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乐谱,献宝一般道:“这本《渡月吟》是前朝宫廷乐师萧鹤鸣晚年所作,据传是他观寒鸦掠水、月破层云之景,有感于山河破碎,身世浮沉而谱成,我知你心中一大憾事便是未能得此乐谱,因此特地为你寻来,你瞧瞧,可还满意?”
为了寻得此谱,沈舟庚辗转千里,先是从京城一位隐退的老乐师口中得知了此谱的下落,又一路南下寻至苏州,找到了那位乐师的后人。
起初那后人不肯割爱,沈舟庚磨人半个月,又是照顾师长的饮食起居,又是为他打理庭院,终于那位老人家松了口,同意沈舟庚手抄一本。
叶栖竹低头,往沈舟庚手里的乐谱看去。
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她曾经朝思暮想的曲名。
从前她苦练琴艺,对前朝宫廷乐师萧鹤鸣的曲子更是由衷喜爱,甚至有段时日,一心想要得到传闻中的《渡月吟》。
这首曲子格调清雅,音律也无激烈杀伐,自有一种月下清寂,尘中自持的清贵与韧劲,却又暗含一番山河起落、身不由己的落寞。
沈舟庚靠得很近,一如从前他们月下相对时,但彼此之间又留了些距离,不教如今的叶栖竹觉得不适。
叶栖竹忍不住伸手想接,毕竟这是她从前最希冀的乐谱。
可是她又实在清楚,如今就算学会了又如何,还会有琴吗?还会有人愿意听吗?她还会有心境再去弹奏吗?
思量片刻后,最终她伸手,将那琴谱推了回去:“这曲子更适宜闺中女子,我已是戴罪之身,阶下之囚,早已不是什么清贵才女,哪里还有资格弹奏这首曲子呢?”
听她口中说着自贬之词,沈舟庚心中更是难受。
“箬箬,你何必如此,你明知我从未这样想过……”
沈舟庚着急解释,可叶栖竹心里却开始埋怨,不管是药膏还是琴谱,他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便带着,那必然是知道在边境军营能碰到她,也必定早早知道了她的遭遇。
一时之间,叶栖竹更觉悲愤交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在旁观。
哪怕从前再多倾诉欲望,脑海中一旦诞生了这样的想法,那一切的倾诉便都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难过,本想转身离开,但一想,她才是草药田的主人,要走,也该是他这个外来的使臣大人走!
沈舟庚眼见叶栖竹鼓起脸颊,赌气一般侧过身去,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只好愣在原地。
叶栖竹翻检好草药,站起身来忙别的,沈舟庚也亦步亦趋,跟着她站起来,跟着她在草药田走动。
叶栖竹一回身,发现沈舟庚在她身后,莫名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沈大公子,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跟着你学医呀!”
叶栖竹差点被气笑:“我那点微末医术,哪里能当沈大公子的师傅,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看她方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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