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帅帐。
身着使臣衣饰的沈舟庚气定神闲地从营帐内出来,身后的戚凛起初还能维持面无表情,走出没两步,一张脸就皱成缺水的柿子了。
“这顾衔岳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对您的态度冷淡不说,在议和一事上也一点不肯动摇。”
沈舟庚嘴角噙着温润的笑,信步闲庭往前走:“你与他曾同属一军,难道对他的性情还不了解?”
“我与他哪有什么接触,当时他与刘统领都是张澎将军眼前的红人,我这样出生底层、有无甚功绩的普通士兵,哪有能跟他说得上话的机会。”
沈舟庚一乐:“你这话听起来酸酸的。”
戚凛摆起脸来:“大人莫要拿我对刘统领的衷心开玩笑。”
“好好好,你说的是,我知道错了。”沈舟庚能屈能伸,立马认错,毕竟戚凛对刘统领的衷心程度,他曾是亲眼所见,万万不敢将玩笑开过了头,浅说两句,立马拉回正题,“不过,愿不愿意议和,可不是他说了算的,他就算半分不肯动摇,也改变不了圣上要议和的决心。”
戚凛点点头,心想不愧是朝中文官之首,未来的首辅大人,说起话来就是有深意。
随即他发现沈舟庚并不是在营中乱走,反而是很有目的。
“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伤兵营呀!”
沈大人不愧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居然还要亲自去慰问伤兵,作为曾经的士兵,戚凛由己及人,感慨沈舟庚实在是个好官,就连底层士兵的安危,他都那么在乎。
进了伤兵营,原本柔和的天光瞬间黯淡了许多。
帐内弥漫着草药与血腥交织的浓重气息,数十名负伤士兵或坐或卧,有的断臂,有的瘸腿,有的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
人人面色憔悴,眼底却沉淀着沙场淬炼出的沉戾与坚毅。
沈舟庚视线在营中转了一圈,并未看到叶栖竹的身影。
不过昨日他已来过营中,不少人也认得他了,都知道是京城来的议和使臣。
虽然没找到叶栖竹,但沈舟庚也没打算就这么走了。
在沈舟庚他看来,顾衔岳不愿意议和,是因为他好大喜功,一旦议和,边疆安宁,那还有他武将的什么事呢?
不如先从军中下手,这些普通士兵大多是平民百姓,他们肯定最不喜战争,肯定希望早日回到家乡,一场战争中,最苦的便是这些普通士兵了。
只要大多数士兵们是愿意议和的,那顾衔岳即便再蛮横霸道,也不能名正言顺阻止他的议和事宜。
想到这,沈舟庚走到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金疮药,效用比军中常用的要好上许多,晚些等军医来了,让他为你们上药。”
帐中士兵们一阵私语,那个年轻士兵更是受宠若惊,忙哑着嗓子说:“多谢使臣大人了,俺们都是粗人,能活着都已经是福气了,哪里还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沈舟庚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为家国浴血负伤的将士,心底满是悲悯。
他坚信,只要能停战议和,那便能平息战乱、护佑苍生。
望着满身伤痕、面色苍白的众人,他喉间滚了滚,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诸位将士戍守边疆、浴血护国,劳苦功高。如今朝廷议和在即,待盟约敲定、边境停战,诸位便可卸下甲戈,归乡与亲人团聚,从此远离战火,安稳度日。”
他话音温和,带着朝堂文臣对太平盛世的期许,本是一番宽慰善意,可预想中欣喜得痛哭流涕的场面并未到来,反倒是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名肩头带伤、臂上留着狰狞刀疤的老兵撑着身子坐起,嗓音沙哑粗粝,裹着化不开的恨意与沉痛,打破了寂静。
“使臣大人,您是京城文官,不懂边关的仗,也不懂瓦剌的豺狼心性。”
那老兵抬手抚过自己狰狞的伤疤,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血色戾气:“我这一身伤,不是天灾,不是意外,全是瓦剌兵所赐。他们从不会堂堂正正对阵厮杀,只会偷袭村落、屠戮百姓,对战俘百般折辱,对无辜老弱赶尽杀绝。”
闻言,旁边一名年轻些的士兵也攥紧了拳头,眼底通红,语气悲愤:“亲人,我哪里还有亲人呢?去年瓦剌打过来,把我们村子屠了,我娘,我爹,我哥哥嫂子和姐姐,甚至连我三岁的妹妹都没有放过!要不是我命大,我也死了,从那以后,我发誓要杀光所有瓦剌人,我跟瓦剌不共戴天!”
沈舟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滔天的浓重恨意。
有个靠墙的老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与讽刺。
他撩开衣摆,露出空荡荡的裤腿:“大人,您看清楚了,我这腿就是被瓦剌人的马刀砍掉的,那一刀原本是朝着我脑袋去的,我躲了一下,运气好,只砍在了腿上,可跟我一起当兵六年的老张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被一刀劈开了脑袋,脑浆子当时就溅了我一脸,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脑浆热乎乎的。”
他放下裤管,直直看向沈舟庚:“您说议和,说归乡,可我们这些人,还有营帐外的许多人,他们谁能忘了死了的兄弟,谁能忘了瓦剌人做下的哪些事?”
沈舟庚回头看去,帐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大人,”坐在沈舟庚身边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说道,“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对待俘虏的吗?我这条胳膊,是被他们绑在马后面拖了整整三里地,生生拖断的。我亲眼看着我的同乡被他们活活剥了皮,挂在城墙上晒成了人干。”
“你觉得他们这样嗜血残暴的人,是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吗?”
众人纷纷附和,低沉的悲愤之声在帐内此起彼伏。
没有人期盼议和,没有人渴望短暂的安稳,他们身上的伤疤、心底的血泪、逝去兄弟的亡魂,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瓦剌的残暴狡诈。
沈舟庚的背脊发凉。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时,那些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人们,说起“议和”二字轻飘飘的,仿佛不过是在纸上写几个字罢了。
可眼前的这些士兵,他们的伤疤、他们的断肢、他们眼中那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仇恨——这哪里是几张纸、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他忽然明白了,无论朝廷在谈判桌上签下多少条约,无论那些文官如何粉饰太平,这片土地上已经刻下的伤痕,永远都不会消失。
沈舟庚缓缓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帐中所有伤兵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诸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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