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驾马车陷在镇口的雪里,打头的马刨了好几回蹄子,没拔出来。车夫一锹下去,风灌进领口,骂了一声。
只见永康堂陆少东家从车辕上下来,灰鼠皮大氅往腰里掖了掖,踩着齐膝的雪往后走。
“大伙儿先下车,把这一截清出来,车好过去。”
几个伙计抄了铁锹,便下车开始动起来。他从怀里摸出张公文,往镇口走去,向巷口已出来的人问道:“我们赈灾而来,不知监镇官何在?”
镇口铲雪的动静不小,巷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温伯平已经走到了镇口这几日他领着镇上的青壮清雪通路,一听见铁锹响就往外走。
“我便是平和镇监镇官温平伯,不知阁下是?”
俩人隔着几步雪幕对了一眼。陆少东家先施了一礼:“在下永康堂陆景昭,奉府衙的差,押着赈灾的粮被柴火过来。”
“陆少东家赈灾而来,不慎感激,只是这府衙赈灾需登记造册,可有文书为凭?”温伯平道
“这是府衙的文书,请知镇大人过目。”
温伯平接过文书,对了印,翻看了一遍。
确实是州衙的赈灾文书,上头盖着许知州的印,底下是青罗知县徐敬和的签批,旁边还缀着主簿余敏中的核对小章。
他抬眼看了看陆景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陆少东家,路封了这么些天,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一路铲过来的,故而慢了些。府衙拨了粮食、棉被和柴火,前三车都是。劳烦知镇大人喊几个人,安排个地方卸了造册,也好按需分发下去。后两车是永康堂备的常用药,想送到镇上医馆去,还请知镇大人指个路。”
温伯平朝那几驾车望了一眼。“少东家,东西就卸这儿吧,我马上着人来点。”他顿了顿,抬手往西边一指,“医馆就一个,姜大夫开的济世堂,待会儿我领着你过去。”
趁他去喊人,陆景昭把跟来的人分好了,留了六个伙计帮着卸粮食柴火,剩下的等会儿跟着他一起押着两车药材往镇里走。
不一会儿温伯平就回来了,一行人又架着余下的车往济世堂驶去。
济世堂的小门开着,虽然用棉帘子挡着,但老远仍旧能闻见一股子药味。
此时前堂里挤了十来口人,条凳上坐着的、地上蹲着的、靠在墙根打盹的,满屋子姜汤的热气混着冷风,刚掀棉帘子就糊了一脸。
姜明夷正俯身给一个木匠清创。
白芷听到车轮碾过来的声音,跑到门口一看,扭头就喊:“师父,温知镇领着马车来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到了门槛外头,侧身让开,方便来人进门。
温伯平在门口顿了顿,扫一眼满屋子的人,朝诊桌后头道:“姜大夫,这是永康堂少东家陆景昭陆公子,送了两车药材来,先紧着济世堂用。”
姜明夷放下镊子,先向温伯平道:“温知镇,有劳了。”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身后的人身上。
温伯平没多留,说镇口卸货那头还得盯着,转身去了。
陆景昭已进了前堂,大氅上落了一层白,袖口扎紧,溅了好些泥点子。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原来他叫陆景昭。
“姜大夫。”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青布棉袍中年人,“这是柳江城里专治风寒的廖大夫,跟车过来给你搭把手。”
姜明夷在陆景昭开口时就起了身,看了看廖大夫欠身作礼,:“有劳陆公子记挂。廖大夫,现下正缺人手,我就不予您客气了,您看在那儿支张诊桌如何?”
廖大夫也不是讲究虚礼的人,也知眼下情况紧急,眸光打量了一下前堂病人的情况,道:“廖某听候姜大夫差遣。”
白芷和苏叶这厢已经搬了张桌子和椅子放在了一边,廖大夫也不扭捏,药箱往桌脚一放,就坐下了。
两张诊桌各守一边,她在左,他在右。一个给崴了脚的后生正骨,一个给犯了咳嗽的妇人搭脉。
煎药的咕嘟声从灶间灌到前堂,苏叶白芷端着药碗在两条诊桌之间跑了一整天,鞋底磨在青砖地上,来来回回没停过。
伙计把药材一袋一袋往里搬。
陆景昭在前堂靠药柜的地方支了张桌子,把药材一味一味登记入册。
老铁匠趴在诊桌边上,腰上扎着一排针,扭着头盯了他半天,闷声问姜明夷这人谁啊。
她说是永康堂的少东家,老铁匠又看了一眼那一袋一袋往药柜边上摞的药材,低声道:“好人呐。”
过了一会儿,陆景昭似是想起了什么,起身朝周遭看了两眼,往后院灶房走去,正好见到苏叶在支起来的小炉上熬药:“苏叶姑娘,劳烦再煮一锅姜汤,镇口卸货的人多,我让人端过去。”
苏叶正倒药渣,应了一声,去药柜中取了方才送来的老姜,在陆景昭的协助下又架了一口锅。
待姜汤熬好,安排了伙计从车上取了十几个水囊灌好后他才回到前堂继续造册。
白芷朝前堂靠药柜那张桌子瞅了一眼,陆景昭正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蘸了蘸墨。
“他写字好快。”白芷小声惊呼道。
苏叶怕她扰了人思路,拿了块湿布并温水,让她帮忙去照顾发热的人。
忙到天快亮,前堂的人流才缓了下来。姜明夷盛了三碗姜汤,一碗给了廖大夫,一碗端到陆少东家桌边。
他正翻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正好歇口气。”他把册子往她那边转了转,“帮我看看还缺什么,我着人回去再带一批来。”
姜明夷低头扫了一遍:“麻黄少了,这雪估计还得再下几天,发烧的只多不少,当归也不够用。”
他提笔在麻黄和当归旁边各画了一个圈:“还有呢?”
“甘草也需再备些。”
他又画了一个圈,把册子合上:“听老铁叔说巷尾崔婆婆腿脚不方便,他说等空了扶婆婆过来复诊,但我见他腰疼也有所不便。若是姜大夫现下有空,不如我们同去瞧瞧?”
姜明夷朝外头看了一眼。天边透出青白色,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一层白,静得很。
“这会儿去正好,崔婆婆起得早。”她说,“忙了这一夜,应该暂时没多少人来。”
陆景昭点点头,把册子收进布囊,又低声交代了廖大夫和伙计两句,才跟着她出了门。
雪很厚,一脚下去没到脚踝。
天刚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几户在门口扫雪。陆景昭走在前头,替她踩出一条道来。
“崔婆婆是一人住吗?”他问。
“儿子在码头当脚夫,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去岁老伴又没了,平日里就她自己一人。”姜明夷道,“腿是年轻时候落下的,入了冬就肿,走不了道。”
陆景昭没作声,走了几步才道:“这种天,独居的老人最难熬。”
姜明夷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做事极为妥帖周到,也很是能体恤穷苦人家。
巷尾一座矮门矮户,门板上的雪积了半尺,姜明夷上前把雪拂了拂,抬手敲门。
“谁啊。”里头的声音哑,隔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
“崔婆婆,是我。”姜明夷道,“来给您瞧瞧腿。”
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见是姜明夷,忙把门让开。再看见后头的陆景昭,怔了怔。
“这是永康堂的陆少东家,送药材到镇上,顺道来看看您。”姜明夷说。
陆景昭朝老人行了礼,老人哎哎地应着,把人往屋里让。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只炭盆,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陆景昭一进门,目光先落在炭盆上,弯下腰拨了拨,添了两块炭。
姜明夷给崔婆婆搭了脉,又卷起裤脚看腿,膝盖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
“这几日疼得厉害?”
“夜里疼得睡不着,两条腿跟灌了冰似的。”崔婆婆说,“多亏了苏叶那孩子,前儿还给我送了副护膝来。”
姜明夷应着,从药箱里取出膏药,帮她贴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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