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夷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说:“像崔婆婆这样的老人,我知道有几户,但具体多少怕是得问温知镇才行。”
陆景昭没说话,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截。他个子高,踩在雪里的步子却放得轻,正落在她踩出的脚印边上:“是我问得冒昧了。”
姜明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微低着头,睫毛上沾着几点雪粒子,眉眼被晨光映得有些淡。
回到济世堂时,天已经大亮。
姜明夷跟陆景昭商量了一番,劝了他跟廖大夫还有伙计都回镇上客店歇歇脚,下午廖大夫再过来替她一会儿。
温伯平也怕怠慢了这群人,早就安排了客房,着人来请,陆景昭一行人这才安顿下来。
到了客店后他也没歇着,先去了镇口,只见温伯平正领着人清最后一段雪,见他来了,把铁锹往雪里一插,擦着手走过来。
“陆少东家。”他说,“是有何事?”
“却是想跟知镇大人打听个事。”陆景昭道,“请问镇上独居的老人,拢共有多少户?都是什么情形?”
温伯平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又拿出一本册子,摊开拿给陆景昭看。
这册子翻得边角起了毛,显是常翻的。
“拢共十一户,都在这上头了。”温伯平指了指道,“谁家有儿女、儿女在哪儿、身体好不好,都记着。”
陆景昭一页一页翻得仔细。
“这几日雪压塌了房子,有几户老人家的房梁也松了。”他说,“我想带几个人帮着把房梁过一遍,塌了的重新起,梁木和其他料我这边出。知镇大人看看合不合规矩。”
温伯平把册子合上,明显意动:“少东家有心了,如此这般正好,我也招呼人一起来。”
“有劳温知镇了。”
陆景昭回了客店,把跟来的伙计都叫齐,又打发人去木料铺子支了几根梁木。
当天午后,雪小了些,他就带着人上了房,镇上的青壮跟着温伯平也来了十几个,有的递梁,有的和泥,有的上房。
陆景昭也在上头,灰鼠皮大氅脱了搭在檐下,只穿件半旧的夹袄,袖子挽到肘上。
他探身去接一根梁木,小臂绷出利落的线条,和那些劳力并排站着,一根梁一根梁地校。
修房的事,陆景昭却不是一时兴起,他干得比谁都上心,头一天补了镇口三家的梁,第二天又把巷子里塌了半边的柴房重新起了起来。
镇上的人起先还看个新鲜,后来见这位少东家当真卷着袖子在房上待了一整天,便也搭把手,递瓦的递瓦,和泥的和泥。
姜明夷给巷子里的老人看诊,回来时路过那间柴房,见陆景昭正蹲在房檐下,和个老木匠对着个榫头比划。
他手里捏着块木料,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蹙。
老木匠说:“这榫头得斜着下刀,正着打不进去。”陆景昭应了,照他说的把木料又翻个面。老木匠凑过去又指点两句,陆景昭听得认真,手上跟着改,一点架子也没有。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被陆景昭发现了。
陆景昭朝她招了招手。
于是两人开始挨家挨户地走。
头一户是吴老伯,耳朵有些背,门虚掩着,陆景昭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开门。
老人正蜷在灶台边,朝熄了火的灶膛里吹气,吹得满屋子都是烟。
“吴老伯。”姜明夷上前,“火灭了?”
“柴应该是湿了,总是点不着。”吴老伯抬起头,见是她,又看见后头的人,“姜大夫,这位是……”
“这位是永康堂的陆少东家,给您送炭来了。”姜明夷说。
陆景昭已经蹲下去,从带着的布袋里摸出几块炭架进灶膛,又拿了另一个布袋里的干柴,三下两下,火就起来了。
火苗子舔上来,映得他半边脸发红,把一屋子烟都压了下去。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吴老伯搓着手,“还劳驾少东家亲自动手。”
“顺手的事。”陆景昭说,“您屋里柴不多了,回头我让人再送两捆来,夜里炭盆别熄,门窗留条缝,当心烟气。”
姜明夷给吴老伯搭了脉,又看了看他冻裂的手背,取了盒冻疮膏替他抹上,嘱咐了几句。
第二户是位姓周的老汉,儿子在柳江城做伙计,老伴走得早,他家的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直往屋里灌。
陆景昭寻了张油纸,裁成窗户大小,调了浆糊,一点一点糊上。
周老汉站在边上看了半晌,忽然说:“少爷,您这手艺,比我这老头子还利索。”
“老人家谬赞了。”陆景昭说。
出门时,陆景昭回头看了一眼那窗户叮嘱道:“这窗框也朽了,光糊纸不顶事,开春若是方便最好是换一副。”
周老汉连声道谢,把人送到门口。
陆景昭一路走,一路把各家缺的东西记在心里。
哪家柴不多了,哪家窗户还漏风,哪家老人的膏药快用完了,他都数得清。
两人又走了几户,天色渐晚,才回了济世堂。
姜明夷跟在陆景昭后头,看着他宽厚的背,这人走路很稳,一步是一步,还替她挡着风口。
白日里他在房梁上校梁,夜里在药柜前造册,中间还抽空给巷子里的老人送炭糊窗,一个药铺的少东家,做起这些来样样都上心。
可一个少东家,分内的该是铺子里的账目,是柜台上那一笔一笔的买卖,他偏把这些琐碎都揽在手里,做得那样自然。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前堂里,白芷正踮着脚给个后生递药。
见姜明夷和陆景昭回来,便从灶间端了两碗甜汤出来。
陆景昭接过去,一口喝尽了,眉头却皱了起来。
“糖放少了。”他说。
白芷先是一愣,随即跺了跺脚:“放了两勺呢!”
“那便是汤多了。”陆景昭道。
白芷哼了一声,抢过空碗,扭头跑回灶间。
苏叶在里头听得清楚,笑着摇了摇头。她出来把白芷掉在地上的勺捡起来,小声说:“人家是客,你倒好,没大没小的。”白芷吐了吐舌头。
姜明夷在诊桌后头,嘴角却极轻地牵了一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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