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又大了。
姜明夷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那声音比瓦片掀起来落下去要沉得多,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了积雪上。
她披衣起来,推开一条门缝,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巷子里看不清,但能听见好几户人家都亮了灯,有人在扯着嗓子喊。
她打开小门踩着雪走到巷口,朝北边一看,是老刘家的房顶塌了半边。
积雪把屋顶的椽子压断了,老刘披着袄子站在院子里,刘婶抱着孩子裹着被子蹲在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蹲着,像是还没回过神。
旁边老铁匠已经到了,扛着根木桩子二话没说架在塌了的那半边房梁底下先撑住,老李也来了,正拿着铁锹往院子里铲雪。
姜明夷折回屋里,把苏叶和白芷都叫起来。
“老刘叔家房顶塌了。苏叶去烧两大锅热水,把前堂收拾出来,垫几条褥子在条凳上。白芷去把咱家存的炭清点一下,看看还有多少。”
苏叶应了一声,披上棉袄就往灶间走。白芷揉了揉眼睛,问了一句“刘叔家的人伤着没有”,没等人答,又趿拉着鞋往柴房跑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堂已经变了样。条凳拼成了一张长榻,上头铺了两床褥子,炭盆挪到了屋子正中间。
苏叶把灶间的两口锅都架上了火,一锅烧水,一锅煮姜汤,姜片切得厚,在滚水里翻着,热气把灶房蒸得白茫茫的。
老刘一家三口被接了过来。
刘婶身子没事,就是吓得不轻,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攥着被子角不撒手。
孩子才三四岁,被娘亲裹在被褥里头,小脸还是冻得发白。
老刘手上划了道很深的口子,姜明夷给他清创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吭声。
刘婶在旁边看得眼眶红了,老刘瞥了她一眼:“哭什么!房子的事我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刘婶声音发着抖,“椽子都断了,你拿什么修?”
老刘噎住了。
白芷在旁边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去灶间端了两碗姜汤插到两人中间。
“婶子你先喝口热的,刘叔你也喝。暖暖身子!”
老刘接过碗没喝,先拿在刘婶嘴边让她喝了一口,又喂了孩子,最后自己才仰脖子灌完。
白芷在旁边看见了,把空碗接过去,又盛了两碗塞到老刘两口手里暖着。
姜明夷给孩子搭了脉,受了寒,倒不严重。她把孩子的小手从棉袄里掏出来搓了搓,手掌搓热了才松开。
天色大亮以后,来的人就多了。
前堂里头挤了七八个人。
除了老刘一家,还有个老太太在自家门口滑倒摔断了腿,被儿子背过来的。
姜明夷替她正骨的时候老太太叫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白芷在旁边按着她的腿不让动,被老太太掐了一把,疼得直龇牙,愣是没松手。
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娘,您忍着点儿,姜大夫正给您接呢。”
“我忍了一辈子了!”
“这回忍完就没事了。”
老太太疼得倒吸一口气,又骂了一句“你爹当年都没让我受过这个罪”,儿子就噤声了。
白芷咬着牙把她的腿按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婆婆您掐的是我”,老太太没听见,姜明夷听见了,手上的动作稳得很,嘴角却谢谢扯了一下。
三个孩子发烧,都是受了风寒。
第一个烧得轻些,还能靠在娘怀里哼哼唧唧地要吃糖,他娘一边骂他“病着还惦记糖”一边从兜里摸了块麦芽糖塞他嘴里。
第二个烧到了脸颊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姜明夷搭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个辛温解表的方子,让苏叶去抓药。
最小的一个还不到两岁,烧得蔫蔫的,连哭都哭不出声,孩子娘急得眼眶都青了,一直摸着孩子的额头,翻来覆去问“要不要紧”。
姜明夷搭完脉,把孩子的衣领子松开透气。
“风寒入里了。先擦身子降温。”她转过头,“白芷,打盆水来。”
“要凉水吗?”
“得温水,凉水激了毛孔,热散不出去。”
白芷点了点头,跑到灶间去端水。苏叶已经把药配好了,搁在小炉子上煎着。
药味混着姜汤的味道从前堂漫到后院,又甜又苦。
炭烧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到了中午,白芷早上清点出来的那堆炭已经矮下去一截。
当时就存的不多,年前买的那些连着烧了大半个月本就剩不了多少,这场雪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补。
姜明夷把自己房里那个炭盆也搬了出来搁在前堂,又把灶间烧饭的炭匀了一铲子过去。
陈婶子端了一锅热粥过来,放在诊桌边上。
“姜大夫你们先吃着,今儿早刚熬的,不够我回去再端。”
姜明夷还没来得及道谢,陈婶子已经转身去帮刘婶哄孩子了。她把孩子从刘婶手里接过来,颠了颠,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孩子竟笑了。
刘婶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又忍住了。
白芷把自己那床被子抱了出来,裹在一个老婆婆腿上。
老婆婆是隔壁巷子的,儿女都在柳江城赶不回来,一个人坐在条凳上,膝盖上的老寒腿疼得她直吸气。
白芷把被子裹好了,又蹲下去帮她把裤腿往下扯了扯,盖住脚踝。
“婆婆你等等,我去给你倒碗姜汤。”
她自己冻得直跺脚,牙关咬得紧紧的,不吭声。
姜明夷跟着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塞到灶间火炉边上。
“在这儿待着,添柴,别出来晃。”
白芷被她按在灶炉前头的小板凳上,手里被塞了一根火钳。她仰起脸来,下巴抬得老高。
“师父,我身子好。”
姜明夷没理她这句话,把火炉边上一件备用的旧棉袄丢在她膝盖上。白芷低头看了看棉袄,又看了看姜明夷的背影,把棉袄披上了。
隔了一会儿,她往炉膛里又塞了一块柴,小声说了句“确实有点冷”,然后自己笑了。
午后雪小了些,但风还是紧。
老铁匠从前堂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肩膀上扛着他那根木桩子,另一只手端了碗姜汤。
“姜大夫,老刘家的房梁我暂时撑住了。不过要真修好得等雪化了,椽子断了两根,得换。”
“辛苦您了。”姜明夷从诊桌后站起来。
“辛苦什么。”老铁匠喝了一口姜汤,“对了,镇东头王家屋顶也塌了,人倒是没事,就是养的鸡压死了两只,哭天抢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又想笑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我现在过去帮他看看房梁。”
他一口气把姜汤灌完,又扛着木桩子走进了雪里。
苏叶一直没停过,煎药、递药、添炭,中间有一阵前堂没人喊她,她就站在药柜边上翻姜明夷上午开的几张方子。
从老刘手上那道口子到几个发烧的孩子到摔断腿的老太太,方子上用的药都不一样。
她在心里把每张方子的差异捋了一遍,受寒发烧的用了麻黄和桂枝,老太太不止是骨折还有风寒,方子里多加了一味独活。
姜明夷从诊桌前抬起头来,看见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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