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言卸了力。
“姚理问也在?”他忽然问。
“嗯……”卫莺时头也没抬,咬了咬牙,利落地把药粉撒上去,覆上干净纱布开始包扎,“他和慕容姑娘都在,住西边那排屋子。”
“那不是正好?”
“什么正好?”
卫莺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带着山间潮润的气息涌进来,卷起她鬓边一缕半干的碎发,拂在脸颊上。
“……正好取药。”
萧衍看着她,抬手将她发间那根松松绾着的簪子抽了下来,乌黑的长发便倏然散落,铺了一肩。
“你做什么?”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发丝轻轻滑下去,触到肩头时停了一瞬。“发还湿着。”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卫莺时眨着眼睛望他,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利落地在纱布末端打了个结。
“好了。”
萧衍回过神来,收回手去,将自己的茶盏推到她的手边。
“茶都凉了。”
卫莺时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唔,好痛,最近有点上火。
“嗯,慕容姑娘手上果然有良药,明日便回城给白梣试试!”
……
数十支烛火将东暖阁映得灯火通明,东吁进贡的紫檀翡翠屏风隐隐透着玻璃一般的碧色。
各色宝石花丝镶嵌于上,十二位仙娥衣带翩然,手中各执笙箫琵琶,眉眼含春,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下来,为座上之人斟酒献舞。
赫然是一整幅《瑶池宴乐图》。
太子萧珩靠在丝绵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喝了一半的杏花酿,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膝盖,正听严立青回话。
“母后的生辰宴筹备得如何了?”
严立青微微欠身,“殿下放心,这事交给臣,里里外外都安排妥当了。司礼监那边打了招呼,教坊司排了新曲,连御膳房进上的菜式单子都过了三遍,不会出任何差池。”
太子“嗯”了一声,神色松快的紧,这舅舅办大事儿不靠谱,这种宴饮享乐之事他可以说得上了如指掌,交给他办,他放心的很。
萧珩捻了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含着,半晌才慢悠悠道:“听说老七递了折子?偷偷递的,直接给了父亲。”
严立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是。折子是私下递进宫里的,没走通政司的路子。臣也是今早才得的消息。”
“里头说什么了?”
“无非是诉苦。”严立青轻描淡写道,“说珉地山多田少,去年秋粮歉收,今春又遇了山洪,流民聚啸,王府库银见底,连军饷都快发不出了。想在青木岭一带开几处矿场,采铜采铁,以充地方用度。折子上写得可怜巴巴的,又是流民,又是山崩,又是山火,总之……揭不开锅了。”
萧珩冷哼一声,“开矿?”萧珩的眼角弯起来,“好啊。珉地真是个好地方,山高皇帝远的,矿藏又多,他老七在那边盘了小半年,总算动了这个心思。”
他坐直了些,伸手拿过案上一碟松子糖,挑了一颗最圆润的,对着烛火照了照。“工部那边,有咱们的人吧?”
严立青微微颔首。“水部司主事郑怀义,内兄是臣的门下清客出身,管了严家七年的外账。工部那边但凡跟矿务、河道相关的批文,绕不过他。”
“那就好。”萧珩把松子糖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听起来瘆人得很,“父亲应了他几成?”
“三成矿利归地方,六成入京,一成可入王府。这是户部议定的数,圣上已经批了红。”
萧珩听了,拿黏糊糊的指尖点了点严立青的方向:“六成入京,到了谁手里,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父亲那边批的是一回事,底下经手的人怎么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严立青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来。
太子把碟子推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宫的庭院,月色很好,荷塘中的花苞已然亭亭,扑面而来的香气熏得人格外畅快。
“说起来,地方上的人,咱们掌控得还是不到位。老七在珉地这么些日子,经营得铁桶一般,咱们的人插不进去。这回他既然开口要开矿,那矿场上、矿场下,总得有人替他分忧才是。”
他转过身来,看着严立青。
“咱们派些人下去。派咱们自己的人。”
严立青抬起眼,与太子对视了一瞬,随即拱手道:“殿下英明。前些年圣上宵衣旰食,凡事躬亲,地方三司皆听命于中枢,各司其职,虽无大错,却也难免各自为政,遇事推诿。圣上每日从卯时起来批折子,批到掌灯都批不完,未免……太操劳了些。”
太子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半盏杏花酿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接道:“是啊。父亲把自己耗得太狠了,这不,熬得油尽灯枯。
什么事都抓在手里,三司各有各的主意,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他在中间调停来调停去,能不累么?咱们做儿子的,替圣上分忧,天经地义。”
他把酒盏搁下,指尖轻轻扣着琉璃盏。
“这样。三司的权太散,得有个能统总的人下去。原本一省设一个巡抚,总揽地方军政、民政、财政,直接对中枢负责,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为我们所用,也是白瞎了。”
“这珉城的巡抚可不是说换就换的。”严立青面露难色。
但很快,他的眼珠里利索地转了一圈,心里头攒了个主意。
“不如……派一个太监下去做矿使,如何?”他观察着这位小主子的神色,“让矿使直接给咱们递消息。不经过通政司,也不经过司礼监转呈御前。”
萧珩果然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这能行么?这些人能听话吗?”
严立青回道:“这太监无官无职,手上那点儿权力全靠殿下给,能不听话吗?”
“我看行……”萧珩醺醺然,饧着眼睛道,“这样,咱们跟矿使之间单线走,父亲那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让司礼监那头自己掂量着办。”
严立青垂着头,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臣明白。内官监那边,臣有几个信得过的。“
“嗯。”
萧珩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斜躺着的姿势,整个人陷进软垫里,“珉地矿多,派个矿使去;留都繁华,商税重地,派个税使去;江南漕运枢纽,派个织造太监去盯着。辽东那边,三哥在那儿,虽说自家兄弟,可也得上道锁。派一个镇守太监过去,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替咱们盯着点儿。”
他忽然笑起来,“一个一个逐渐安插进去。钱从底下流上来,经过他们的手,再过咱们的手……”
他顿了顿,拿起那碟松子糖,对着烛火又挑了一颗。
“父亲那边过一道空账就行了。银子放在内库之中,谁知道多了少了,你说是不是?”
严立青躬身道:“殿下圣明。”
“说到太监,怎么前阵子听说锦衣卫抄了个小太监的家?叫什么来着?”萧珩拍着脑袋,死活想不起那人的官职和姓名来。
“东厂南所掌刑管事,叫褚懋。”
“对对对,就是他,锦衣卫那些人到底在做些什么?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名头是查慕容崖的事儿。”
萧珩把那颗糖丢进嘴里,咔嚓嚼了两下,“哦,沐家是个弃子了。怎么也翻不出花来,该不会是那个陆秉看上慕容玥了吧。”
严立青整了整官帽,“这……殿下何出此言?”
“就是个直觉。”萧珩摆了摆手,“这慕容崖长得五大三粗的,他这个女儿却水灵得很,当初我和母后要她,母后死活不同意,我看,这陆秉一直盯着沐家的事儿,没准早就看上她了……”
“这……陆秉见没见过慕容玥都未可知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太子殿下什么都能扯到男女之事上头,严立青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嗨,人都送给老七了,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这事也不重要。”萧珩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问:“对了。程鹰那个儿子,如今怎么样了?”
“还在留都。花天酒地,每日醉醺醺的,听说欠了青楼不少账,追账的都追到家里了,还是咱们的人替他还的,我看人快废了。”
“听说这程鹰和老七走得近。”萧珩眯了眯眼,“他儿子废了不打紧,可程鹰要是跟老七搅和在一起,底下那些武将一呼百应,不好收拾。
这样,你安排一下,往珉地派个监军下去。就说是朝廷体恤边镇,派中官劳军。让监军到了那边,眼睛放亮些,老七跟谁来往、见了什么人、开了哪些矿、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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