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外面告示墙上。让全红川县的百姓都看见。字写得大些,不识字的,叫里正念给他们听。”
李仓吏彻底不说话了。周典史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弯下腰,拱手行了个全礼:“下官……遵令。”
姚玟元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他站起身,将那枚铜印和王府令旨重新收入怀中,动作从容。
慕容玥揉了揉眉心,先一步去门前牵马,候着姚玟元,姚玟却在走到堂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事。”
堂内七个人同时抬起头。
“珉王殿下今日走水路,沿黑水河勘测河道,往红川而来。我今日需借些忍受,领县衙差吏巡行陆路,勘定修路走向。”
姚玟元的语气恢复了一开始那种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我走了以后,堂上剩下的事,李主簿替我安排一些人手,今日申时前,巡山队初选名单我要见到。
人手不够的,从城中各坊铺抽,铺子出了人,今年秋季免派其他杂役。这是折中的法子,我已经想好了,李主簿照着办便是。”
他迈出门槛,晨光忽然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他湿透的单衣上,勾勒出一截精瘦笔直的脊骨。
堂外院子里,慕容玥已经牵了两匹马等着。她今日换了身窄袖短打的装束,也是狼狈得紧,这些日子她换了男装,看起来像个英气的少年。
“姚大人,你已经连续好几日未曾休息了。”她压低声音,递过一只油纸包,里头是两张沾了潮气的烙饼,“县城北面那条路,我方才去看了一眼,泥浆没膝。怕是不好走。我们要不……”
姚玟元接过烙饼,掰了一半递还给她,咬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咽下那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身上马,“昨夜南坡泥石流,山路上不知冲断了多少段。莺时与殿下还在山里,我得赶在下一场雨之前把陆路的勘测做完。”
“可是……”
慕容玥掌心卷着缰绳,靠近了姚玟元的马,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大人,我想去洗个澡。”
他勒住缰绳,望了慕容玥一眼,慕容玥身上的灰色布衣被雨水打湿,方才议事之时被体温烘得半干,看起来深一块浅一块,衣摆更是沾满了泥浆。
姚玟元抬眼望着天色,眼看着又要落雨,若是更了衣,多半还是要湿的。
他难得心比口快,低头倏忽间望见了慕容玥半截腕子上悬着的镯子,一只熟悉的宝相花漆镯。
姚玟元压下脱口而出的话来,转换了语气,“前方约莫五里就是红川驿站,先去沐浴修整半日吧。”
慕容玥这才放开他的衣袖。
慕容玥一向沉默寡言,一路上从未叫过苦,以至于他甚至忽略了慕容玥是需要休息的。
此番应当是难受的紧了,才会提出要去沐浴。
眼前的青木岭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处,是一片灰白裸露的山体,二人调转方向,朝不远处的驿站方向去。
……
青木岭的山路越往深处走越窄,湿滑的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昨夜又下了雨,碎石与枯草混在泥浆里,踩上去像踏在桐油上。
卫莺时一路凝神留意着两侧地势,指尖紧攥着缰绳,寻找上回来此标记的疫木。
红川的官员效率并不高,上回卫莺时做的标记仍在,疫木并未按照要求处理。
卫莺时下了马,沿着小路走到树下,她太专注了,以至于脚下那块松动的石板滑动时,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失了重心,顺着陡坡翻滚下去。
萧衍几乎是同时松开了马缰,一跃而下,在碎石飞溅中伸手捞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已经稳稳地扣在她后脑。
两人裹在一处,沿着泥泞的坡面滚了数丈,衣袍缠住枯枝,发间嵌满黄泥,一路磕碰着撞进坡底一丛矮灌木里,才终于停下。
坡上传来陈述与李巡的交谈声,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还真是巧了,二位,前面拐过那片松林,就是红川驿。正好人累马乏,沐浴更衣罢。”
卫莺时伏在萧衍怀中,惊魂未定。
咚咚咚……
耳畔传来一阵心跳,坚实有力,急促未平。萧衍的双臂仍紧紧搂着她,护得密不透风,抱得太紧了,卫莺时感到难以呼吸。
萧衍身上淡淡的香气又将她拽回了昨夜的梦里。
那夜的他们也是这样拥着,以至于卫莺时在梦里也快要窒息。
她不敢抬头。萧衍缓缓松开了手,低下头,只看见她一双红透的耳尖。
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抱着她。
卫莺时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抬起头来看他,萧衍将她护得太好,二人周身都是泥浆,唯独卫莺时的一张脸干干净净,像从泥沼里捞出来的白瓷。
她从他怀里撑起身,目光落在他搭在膝边的那只手手背上交错的划痕渗着血珠,砂石嵌进皮肉,与泥污混在一处,看着几乎有些骇人。
她低头,在自己腰间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里衣衣角,轻轻覆上去,一点一点将那些泥和血沫擦去,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然后她低下头,对着那几道伤口,极轻地吹了吹。
萧衍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伤口。
卫莺时却死死抓着他的小指不放,“吹吹就不痛了。”
萧衍垂眼看着她的发顶,那上头沾着一片半黄的松针。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本来就不痛。”
卫莺时抬起头,把他的手轻轻搁回他膝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眉梢微微一挑:“哦,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卫莺时将他的手甩到一边,起身一深一浅地往坡上走。
萧衍坐在泥地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被吹过的那片地方,泥水正从指缝间往下淌。他随手拔去扎进小臂的一截断枝,迈步跟了上去。
陈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对一前一后往驿馆方向走的泥人,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手臂里,肩头颤了好一阵才抬起来。
……
沐浴的水换了三盆,才总算把那一身黄泥洗清。
卫莺时坐在二楼窗边散着湿发,山风带着松脂和潮土的气息从南面灌进来,将她的衣领吹得微微翻动。
她漫不经心往下一瞥,目光落在驿馆后院的马厩里,两匹枣红色的官马正低头嚼着草料,鞍具上的铜钉在阴沉沉的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马她认得,是姚玟元与慕容玥自王城之中骑来的。
“玟元哥哥和慕容姑娘也到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随手绾了把半干的头发,踩着木阶咚咚下了楼。
萧衍换好衣裳,把右手腕上新缠的纱布藏在衣袖中,下楼寻她时,屋里已经空了。
他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在姚玟元的客房门口站定。
门扇虚掩着,从缝隙里望进去,卫莺时正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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