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饭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开花时,孙禾惦记了整整半个月。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串,藏在新叶后面,风一吹,淡淡的甜香便从门缝里钻进来。孙禾每天开门第一件事,不是扫地,也不是看昨晚泡上的羊骨,而是站在台阶上仰头数花。
“陈姐,今天又多了。”
陈小满正在核对送来的面粉批次,头也没抬:“嗯。”
“再过两天就能摘了。”
“不能摘。”
孙禾回过头:“为什么?”
“树不是你的。”
“长在饭馆门口。”
“饭馆门口也不是饭馆院子。”
孙禾看了看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台阶,显然第一次认真思考一棵树究竟归谁。
何婶端着一盆择好的青菜从后厨出来,见她那副模样,笑了一声:“这孩子从小是不是看见路边的果子就摘?”
“我奶奶说,不摘也是掉地上。”
“你奶奶有没有说,路边的树也会喷药?”
孙禾脸上的期待顿时少了一半。
她不死心,第二天还是搬了张小板凳出来。人刚踩上去,手还没碰到最低的一串花,身后便传来陈小满的声音。
“下来。”
孙禾扶着树干回头,语气十分诚恳:“我就摘一小把。”
“喷没喷药?”
“不知道。”
“谁管理?”
“不知道。”
“什么时候除过虫?”
“不知道。”
陈小满把板凳从她脚下接过去:“三个不知道,先别往嘴里放。”
“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何婶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孙禾拽了下来,“万一昨天刚喷完,做出来你自己全吃?”
孙禾望着满树槐花,心疼得像损失了一整炉秋酥。
当天午休,她真跑去了社区。
回来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脸上没有半点摘到槐花的喜悦,只拿着一张自己写的询问记录。
“问清楚了。”她把纸放到陈小满面前,“这棵树归街道绿化管。前天刚做过虫害防治,喷的药要过安全间隔期,最近不能采。”
何婶“哎哟”了一声:“还真喷了。”
孙禾闷闷地说:“这么好看,全浪费了。”
“花开出来不是专门给你做饼的。”叶知味坐在窗边整理饭馆记录,闻言抬起头,“它也可以只开着。”
孙禾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树,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二天,她在门边挂了一张小牌:
此树近期喷药,请勿采食。
牌子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槐花串。
附近放学的孩子看见,围着念了半天。有个小男孩问她:“姐姐,不能吃为什么还画得这么香?”
孙禾蹲在门口改牌子:“那我画丑一点。”
陈小满从她身边经过,把笔抽走:“写清楚就行,别重新画。”
门口这棵树没吃成,孙禾仍没放弃。
四天后,送菜的老周说,河西小学旧围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没人打药,花开得正好。孙禾听见时,手里的萝卜差点掉进水盆。
“真的没人喷?”
“那地方都没人管,谁给它喷?”
她立刻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把萝卜从水里捞起来:“没人管,不等于没人喷。”
老周乐了:“你们吃个花还得做调查?”
孙禾替她回答:“要。”
她下午又跑了一趟。
这次没有只问一个人。先问学校后勤,再问社区,最后还打了园林养护电话。第二天早上,她拿回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河西小学旧围墙外老槐树,不在校内绿化范围;近三个月未安排药物喷洒;周边近期无病虫害防治标识;树下不靠机动车主路,无明显污水倾倒;可少量采集,但不得折枝。
下面还记了询问时间和对方姓氏。
陈小满看完,抬头问:“现场看了吗?”
“看了。”
“树下有没有狗一直去?”
“……”
孙禾僵了两秒。
何婶在后面笑得差点把面粉筛掉。
“明天再去看一眼。”陈小满把记录还给她,“只摘高处新开的,不捡落地的,不折枝。”
孙禾抱着纸,终于高兴起来:“那就是能做?”
“先摘回来再说。”
第二天正好是饭馆休息半日。
四个人吃过早饭,带着竹篮、长柄剪和两只干净布袋去了河西。陈小满原本只打算带孙禾,何婶听说以后,把围裙一解,也跟了出来。
“我是不放心你们两个。”她说,“不是馋。”
叶知味背着相机,走在最后:“没人说你馋。”
“你笑什么?”
“没笑。”
那棵老槐树长在旧围墙外,树冠很大,半边枝叶伸进废弃操场。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颜色不是纯白,靠近花萼的地方带一点浅黄。风吹过去,整棵树像轻轻晃了一下。
孙禾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比饭馆门口那棵还多。”
“先看树下。”陈小满提醒。
几个人绕着树走了一圈。
没有药袋、警示牌,也没有明显污水痕迹。靠马路一侧的枝条灰尘较重,陈小满没让摘,只选了伸向操场内的那一面。
孙禾拿长柄剪,何婶扶篮子。
第一剪下去,她用力太猛,连带着剪下一截细枝。
陈小满看了一眼。
孙禾立刻把剪口举给她看:“就这一点。”
“下一剪只剪花梗。”
“知道了。”
何婶道:“摘花不是做手术,差不多就行。”
“折多了明年少开。”
“这树比你年纪都大,用不着你替它操心。”
嘴上这样说,下一次孙禾剪偏时,何婶却先把她手腕往左托了一点。
她们没有摘满一整篮。
陈小满说够做三锅便停。孙禾还舍不得走,在树下转了两圈,最后捡起一串刚被风吹落、却还挂在矮灌木上的花。
“这个没落地。”
“也不带。”
“为什么?”
“不知道落下来多久了。”
孙禾叹了口气,把花放回原处。
回饭馆的路上,何婶终于忍不住:“吃你们一口槐花饼,能把人急死。”
叶知味抱着竹篮,低头闻了闻:“花很香。”
“香也不能空口吃。”何婶道,“回去先拣梗。”
这一拣就拣了近一个小时。
槐花里混着小叶、细枝和几只不知什么时候爬进去的小虫。孙禾起初还兴致勃勃,拣到后面便趴在桌上,只剩两根手指机械地拨拉。
“怎么这么多梗?”
“树上长出来就这样。”陈小满说。
“外面卖的怎么都干干净净?”
“有人替你拣过。”
孙禾重新坐直,把最后一把花倒进清水。
第一遍水里浮出灰尘和极小的虫。
第二遍清了些。
第三遍才基本干净。
陈小满没有长时间浸泡,只将槐花快速漂洗后摊开沥水。何婶原本想直接拌面蒸,孙禾却坚持做饼。
“我想吃外面焦一点,里面软的。”
“那水不能多。”何婶说,“花也别放得跟不要钱似的。”
孙禾看了一眼竹篮:“本来就没花钱。”
“你跑了三趟社区,怎么没花?”
第一锅由孙禾调糊。
槐花、面粉、鸡蛋、盐,再加一点水。她怕太干,水倒得十分大方,等陈小满转身拿平底锅时,盆里的面糊已经稀得能沿着筷子往下淌。
“这不是饼。”何婶看了一眼,“这是槐花汤。”
“还能补救。”
孙禾又往里加面粉。
加完觉得花少,再添槐花。
最后调出满满一盆,够卖半天。
陈小满没有替她重做,只让她先摊一只。
面糊倒进锅里,立刻往四边跑。孙禾拿铲子追着收,终于勉强收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翻面时中间还没定形,整张饼从铲子上折下来,变成了两块。
何婶抱着手臂:“槐花饼开花了。”
孙禾不说话,把两块重新拼在一起。
第一锅出锅,外面看着金黄,里面却湿黏。咬开以后,面粉味很重,槐花反而没什么香气。
孙禾吃了两口,自己承认:“不好吃。”
“写。”陈小满把《四时试味》推给她。
孙禾拿起笔:
槐花饼试作一。
面糊加水过量,后补面粉,比例失控。饼体难成形,内部湿黏,槐花香弱。
写到后面,她又补了一句:
不能因为舍不得第一盆就一直往里补。
何婶瞥见,点点头:“这句有用。”
剩下的面糊没倒掉。
陈小满加了少量盐和葱花,改成薄薄的面片煎熟,给几个人当午饭配粥。不好吃的槐花饼没必要硬说成功,但能安全吃掉的面糊也不必全扔。
第二锅由何婶动手。
她不称重,全凭手感。槐花抓两把,面粉倒半碗,鸡蛋一个,水只加一点。调出来的糊稠度正好,摊进锅里也圆。
孙禾在旁边看得佩服:“何婶,你这不用记吗?”
“我做几十年了。”
“下次我怎么知道抓两把是多少?”
何婶的手停了一下。
陈小满已经把空碗放到秤上:“那就称。”
何婶嘴里嫌麻烦,还是把剩余原料按刚才大致用量重新称了一遍。
第二锅成形很好。
边缘煎得焦脆,中心柔软,槐花也足。几个人围着桌子尝了一口,却同时安静下来。
孙禾慢慢咽下去:“有点苦。”
何婶皱眉:“怎么会苦?”
叶知味掰开饼,挑出里面颜色较深的一朵:“这批里老花多,花梗也没去干净。”
她们摘的时候只顾着看是否新鲜,没有把刚开和已经开始发黄的分开。老花香气重,苦味也更明显。
孙禾有些泄气:“又失败了。”
“能吃。”何婶道,“放点糖就不苦了。”
陈小满摇头:“槐花本身苦,糖加进去也只是盖住。”
“饼里有一点苦又怎么了?”
“没怎么。”陈小满掰了一小块继续尝,“只是要知道苦从哪儿来。”
第二锅也写进试味册:
部分花已老,花梗去除不净,成品有明显苦味。未发现异常气味,不以糖遮苦。下一锅只用浅色新花,减少花梗。
何婶看着那盘饼:“这锅谁吃?”
“我们吃。”
“苦也吃?”
“知道为什么苦,能接受就吃。”
她们把第二锅切成小块,配着白粥吃完。孙禾吃到最后,竟觉得那点苦也没那么难受。
“其实有点像野菜。”
“你刚才还一脸要哭。”何婶说。
“我没哭。”
“嘴都撇了。”
下午休息前,四个人重新拣剩下的槐花。
这次很慢。
颜色发黄的挑出来,花梗过长的去掉,只留刚开的浅白花。孙禾一边拣一边说:“下次摘的时候就在树下分。”
陈小满道:“下次先看还要不要做。”
“肯定要。”
“第三锅还没成。”
“会成的。”
她说得很有信心。
第三锅没有人单独做。
孙禾称槐花。
何婶看面糊。
叶知味记录每一项重量。
陈小满掌火。
这次不再随意加水。洗过的槐花本身带着湿气,鸡蛋打散后只加了很少的水,面粉刚好能把花轻轻粘在一起。盐只放一点,另外切了极细的葱白,不抢槐花香。
面糊放进锅里时,没有四处流。
陈小满用铲背轻轻摊平,保持不厚不薄。锅底油温不高,先让中心熟透,再稍微升火,把两面煎出薄脆的边。
翻面时,整张饼稳稳落下。
孙禾在旁边小声欢呼了一下。
“还没出锅。”陈小满说。
“已经没碎。”
“没碎不等于好吃。”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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