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饭馆第一次贴出“今日休息”,是在一个没有人病、没有设备坏、也没有临时检查的星期一。
孙禾把告示写好以后,举到灯下看了两遍。
白纸黑字,只有四个字:
今日休息。
下面没有解释。
她总觉得缺点什么,又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个括号:
(不是停业。)
陈小满从后厨出来,看见后皱眉:“删掉。”
“我怕别人误会。”
“休息一天怎么就成停业了?”
“咱们开门以后还没休过。突然关门,熟客肯定乱猜。”
“那也不用解释。”
孙禾拿橡皮擦掉括号,想了想,又在下面写:
明日照常营业。
“这个能留吗?”
陈小满看了一眼:“能。”
何婶正给第二天要用的干货重新封袋,闻言回过头:“真休?”
“真休。”
“清羊汤不提前炖?”
“不炖。”
“秋酥面也不醒?”
“不醒。”
“那今天晚上羊骨别泡了。”
“不泡。”
何婶放下封口夹,还是觉得不踏实:“是不是该留个人看店?”
陈小满问:“看什么?”
“万一有人来。”
“告示已经贴了。”
“万一有熟客非要买?”
“明天买。”
“万一人家只今天想吃?”
“那今天吃别的。”
何婶看她说得干脆,半晌才嘀咕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样?”
“别人敲门,你就算睡了也得爬起来问一句什么事。”
陈小满把门锁好,顺手拉了一下确认:“所以现在休一天。”
决定休息,是孙禾先提的。
那天她切萝卜时打了三个哈欠,第四个刚张嘴,菜刀差点削到指甲。陈小满把刀从她手里拿走,让她去洗脸。她洗完回来,趴在后厨门框上问:“别的饭馆是不是都有休息日?”
何婶说:“小馆子哪有正经休息。哪天没客,哪天就算歇。”
孙禾又问:“那要是每天都有客呢?”
“说明生意好。”
“生意好就永远不能歇?”
何婶被问住了。
叶知味坐在窗边整理旧账,头也没抬:“可以歇。”
孙禾立刻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正在给秋酥装袋,像没听见。
孙禾又喊:“陈姐。”
“嗯。”
“咱们什么时候休一天?”
“等不忙。”
“什么时候不忙?”
陈小满封好纸袋,抬眼看她:“你学会把黑白胡椒分柜以后。”
“早分了。”
“秋酥第三十五炉是谁忘了定时?”
“那是一个月前。”
“清羊汤盐罐——”
“昨天我也没拿错。”
孙禾走到柜台前,双手撑着桌面。
“你就是不想休息。”
陈小满没有否认。
何婶在旁边帮腔:“她怕门一关,第二天客人全跑了。”
“不会。”孙禾说,“我问过送孩子的周老师,她说休一天不会死。”
“她原话这么说?”
“差不多。”
叶知味终于抬起头:“原话是什么?”
“她说,‘你们也该歇一天,秋酥晚一天吃不耽误。’”
“这和不会死差得有点多。”
“意思一样。”
最后,休息日定在周一。
饭馆往常周一客人最少,学校不放假,附近的集市也不开。孙禾还专门提前三天告诉熟客,像筹备一场大事。
周老师听完点头:“该休。”
常来喝白粥的老人问:“为什么休?”
“没有为什么。”
“没人病?”
“没有。”
“食材断了?”
“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开?”
孙禾想了半天,回答:“因为要休息。”
老人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理由,直到陈小满亲自说明第二天照常营业,他才端着粥走了。
休息日前一晚,四个人商量去哪儿。
孙禾提议去海边。
何婶立刻反对:“风那么大,有什么好看的?”
“看海。”
“电视上也有。”
“电视上的海又吹不到你。”
“我就不想让它吹。”
叶知味问:“那您想去哪儿?”
何婶想了半天:“在家睡觉。”
孙禾一脸失望。
陈小满原本也准备在家睡。她甚至已经计划好,上午整理《四时试味》,下午去市场看新的白芝麻,再抽空把后门堆着的空纸箱拆掉。
叶知味听完,只问了一句:“这叫休息?”
“都是坐着做。”
“坐着不等于休息。”
最终还是去了海边。
从老街坐公交到码头,再乘一趟慢轮渡,四十分钟便能到对岸的小岛。岛上没有著名景点,只有一条沿海步道、几家卖鱼面的铺子和一座旧灯塔。
孙禾提前一晚做了详细计划。
七点半出发。
八点四十分上船。
九点二十分到岛。
十点走步道。
十二点吃鱼面。
下午两点坐船回来。
陈小满看完,问:“休息为什么还排时间?”
“怕错过船。”
“船一小时一班。”
“那也不能浪费时间。”
叶知味把计划表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句:
只定去程,不定回来。
孙禾很不赞同:“万一回不来呢?”
“岛上有最后一班船。”
“几点?”
“晚上六点。”
孙禾立刻记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婶第一个到了饭馆门口。
她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装了四只水杯、纸巾、雨伞、晕船药、塑料袋和一盒切好的水果。孙禾看见后笑她:“你不是说不想去吗?”
“我怕你们什么都不带。”
“我们去海边,不是逃难。”
“等你晕船了别找我。”
陈小满七点十分到。
手里也拎着一只袋子。
叶知味问:“里面是什么?”
“秋酥。”
“今天不营业。”
“昨天剩的。”
“昨天不是卖完了?”
陈小满停了一下:“我留了四只。”
孙禾凑过来:“你早就想带?”
“怕路上饿。”
何婶立刻掀开自己的布包:“我带了鸡蛋和水果。”
“我还买了面包。”孙禾说。
叶知味看看三个人,再看看自己只装着相机和钱包的小背包。
“看来只有我是真的出来休息。”
公交车开到第二站,陈小满便收到第一条消息。
是陈怀木:
门怎么关着?
她回复:
今天休息。
对方过了半分钟:
你生病了?
没有。
那为什么休?
陈小满盯着屏幕。
孙禾坐在旁边,看见后压低声音:“你就说去海边。”
“他会问跟谁。”
“那就说跟我们。”
“然后他还会问几点回来。”
何婶从前排回头:“手机关了。”
“万一饭馆有事?”
“饭馆今天锁着,能有什么事?”
陈小满想了想,把手机调成静音,只回了一句:
明天开门。
陈怀木没有再问。
公交车经过四时饭馆所在的街口时,她下意识往窗外看。门口告示还在,卷起的纸角被透明胶压得很牢。
一位老太太站在门前,仰头读了两遍。
随后掏出手机,对着告示拍了一张。
陈小满差点站起来。
叶知味按住她手腕:“干什么?”
“她是不是要投诉?”
“休息一天投诉什么?”
“万一她今天特意来——”
“明天会再来。”
公交车已经开过去。
陈小满回头,只看见告示上的四个字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挡住。
到码头时,离开船还有二十分钟。
孙禾跑去买烤肠,被陈小满叫住。
“你带了面包。”
“面包是路上饿了吃,烤肠是看见了想吃。”
“标签看了吗?”
“这里现烤的,哪有标签?”
“问原料。”
孙禾站在烤肠摊前,熟练地询问是否含酒、坚果、奶粉和其他添加料。摊主被问得愣了几秒,最后把外包装袋从箱底翻出来。
“你们做食品检查的?”
“不是。”
“那问这么细。”
孙禾接过烤肠:“习惯了。”
她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吃,一根分给何婶。
何婶嘴上说不吃,接过去以后还是咬了一大口。
“咸。”
“外面的东西就是味重。”
“你们店里太淡。”
“老太太也这么说。”
“哪个老太太?”
“第一个来买清羊汤的。”
两个人边走边争盐味,陈小满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自己不用判断谁说得对。
轮渡出港后,风比想象中大。
何婶坐在船舱里不肯出去。
孙禾却拉着叶知味站到甲板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依然兴奋地指着远处的货轮。
“那个是不是要出海?”
“可能只是进港。”
“那边是岛吗?”
“应该是。”
“灯塔怎么这么小?”
“因为还远。”
陈小满原本坐在何婶身边,过了几分钟,也走到甲板上。
海面不是照片里那种整齐的蓝。靠近港口的地方发灰,浪里夹着碎光,船一过,白色水纹在尾部展开,很快又被下一层浪盖住。
叶知味举起相机。
陈小满立刻转头:“别拍我。”
“我拍海。”
“镜头对着我。”
“你挡住了。”
陈小满往旁边挪了一步。
孙禾却凑到镜头前,张开双手:“拍我。”
风太大,她喊得声音都散了。
照片里,孙禾的头发像一团被吹乱的草,后面是半边灰蓝色的海。何婶隔着船舱玻璃看见,皱着眉朝她们挥手,示意快进来。
下船后,孙禾第一件事便问:“去哪儿?”
叶知味说:“随便走。”
“往左还是往右?”
“都行。”
“灯塔在右边。”
“那就往右。”
“可是鱼面店在左边。”
何婶从布包里拿出一只苹果:“先别吃鱼面,你刚吃完烤肠。”
孙禾觉得这种没有明确安排的出行十分不可靠。她走几步便看一次地图,生怕错过什么。
陈小满比她好不了多少。
路过一间卖海产干货的小铺,她进去看了十五分钟。问鱼干什么时候晒、有没有加糖、包装前是否回潮,还想要老板的联系方式。
叶知味站在门外等她。
“你出来休息,还是找货源?”
“顺便看看。”
“买了吗?”
“没有。他们鱼干里加了糖,饭馆暂时用不上。”
“那你休息了十五分钟吗?”
陈小满想反驳,最后没说出来。
再往前是一段沿海木栈道。
路边没有商铺,手机信号也变弱。孙禾终于收起地图,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的礁石。退潮后的石缝里积着水,偶尔能看见小鱼一闪而过。
“有螃蟹。”她说。
何婶立刻道:“别抓。”
“我看看。”
“看着看着手就下去了。”
“我又不是小孩。”
话音刚落,孙禾便发现石缝里卡着一只塑料瓶,蹲下想伸手去够。
陈小满把她拽回来:“栏杆外面湿。”
“瓶子在水里。”
“你够不到。”
“用树枝。”
最后四个人找了根长树枝,把塑料瓶慢慢拨到岸边。孙禾捡起来,拧紧瓶盖,放进垃圾桶。
“休息还捡垃圾。”何婶说。
“看见了。”
“你怎么不把整片海捞一遍?”
“捞不完。”
“捞不完就别急着捞。”
孙禾听着觉得耳熟:“这句话你们以前是不是说过?”
“没有。”
“肯定说过差不多的。”
走到灯塔下面时,已经快中午。
灯塔不能进去,只能隔着围栏看。孙禾十分失望:“走这么远,就看一根柱子?”
叶知味举起相机:“你刚才还说一定要来。”
“我以为能爬上去。”
何婶找了张背风的长椅坐下,打开布包:“吃东西。”
鸡蛋、苹果、面包和秋酥一件件摆出来,比正常午饭还多。
孙禾看着那四只秋酥:“休息日还吃自己做的?”
陈小满掰开一只:“昨天的,不吃就坏了。”
“你是不是每次出门都只会带饭馆里的东西?”
“饭馆里有现成的。”
“那出来和没出来有什么区别?”
陈小满咬了一口。
秋酥放了一夜,酥皮已经有些回软,馅却比刚出炉时更润。算不上最好吃,也没有坏。
“海边吃,风味不一样。”
孙禾狐疑地拿起一只。
“哪里不一样?”
一阵风吹过,酥皮碎屑落了她满裤子。
何婶笑得停不下来:“这就是不一样。”
四个人坐在长椅上吃完了带来的东西。
没人讲旧案。
也没人拿食物比喻人生。
何婶吃完鸡蛋,靠着椅背晒太阳。孙禾跑去旁边看别人放风筝。叶知味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
陈小满坐着没动。
海风不断把碎发吹到她脸上,她起初还伸手整理,后来索性不管了。
“想什么?”叶知味问。
“没想。”
“真的?”
“在看海。”
“海有什么?”
陈小满看了一会儿:“水。”
叶知味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陈小满也没追问。
她很少这样坐着。
不等一锅汤,不记一炉秋酥的时间,也不想着下一位客人会不会推门。手机在包里安静了近两个小时,她甚至没有确认有没有未接电话。
午后,她们沿原路往码头走。
途中经过一家鱼面铺,何婶闻见香味,又改变主意:“来都来了,还是吃一碗。”
孙禾摸摸肚子:“刚吃完。”
“你不是一直想吃?”
“现在也能吃一点。”
四个人点了两碗分着吃。
鱼面不是用面粉做的,而是将鱼肉打成泥,加少量淀粉压成细条。汤底清,里面放了紫菜和葱花。
陈小满尝第一口,习惯性皱眉。
何婶问:“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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