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饭馆重新开门后的第六个月,靠墙那张旧方桌又开始晃了。
起初只是客人夹菜时,汤面会轻轻荡一下。何婶在桌脚下垫了张折成四层的旧菜单,勉强撑了两天。第三天中午,一个孩子趴在桌边够秋酥,整张桌子突然往右歪了半寸,吓得他母亲赶紧把汤碗端起来。
陈小满当场把那桌客人换到窗边,收走旧桌。
何婶蹲下看了看:“垫块木头就行。”
“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不是撑了半年?”
“那叫拖了半年。”
陈小满把旧菜单从桌脚下抽出来。纸被压出很深的折痕,最上面正好是“四时清羊汤”几个字,油渍沿着边缘洇开一圈。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怀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
那边风很大,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陈怀木大概正在工地,嗓子有些哑。
“饭馆那张旧桌又晃了。”
“哪张?”
“你上次修过的那张。”
陈怀木沉默了一下:“螺丝松了吧?”
“你不是说木榫裂了,补过就不会再松?”
“可能天气潮,木头又缩了。”
陈小满低头看着桌腿:“你明天来重新拆。”
“明天上午有活。”
“几点结束?”
“不一定。”
“那后天。”
“后天可能——”
陈小满直接打断:“你上次说,坏了再找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行。”陈怀木说,“后天早上七点。”
“六点五十。”
“你们饭馆不是六点半才开门?”
“修桌子的人别踩着开门时间来。”
“知道了。”
“带自己的工具,别又用饭馆剁骨头的锤子。”
陈怀木嘟囔了一句:“那次是临时。”
“这次不临时。”
她挂断电话,在《四时杂事》上记下:
靠墙旧方桌再次晃动。上次仅补桌脚,未拆榫检查。后日由陈怀木重新修理。
何婶从后厨出来,看见她连这也记,忍不住说:“桌子坏了还要入账?”
“桌子也是饭馆的东西。”
“那你爸修桌子,工钱怎么算?”
陈小满将册子合上。
“先看他修不修得好。”
第三天早上六点四十八分,陈怀木到了。
他没有迟到,肩上背着旧工具包,右手拎一小捆木料。头发还湿着,像出门前随便冲了把脸,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身上却没有酒味。
陈小满正在后厨揉秋酥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差两分钟。”
“怕你说我踩点。”
陈怀木将工具包放到墙边,先看那张倒扣在地上的旧方桌。他伸手推了推桌腿,又用手指敲了两下榫口,脸色渐渐有些不自然。
“上次补得不对?”陈小满问。
“也不能说不对。”
“那怎么说?”
“只补了外面,里面没拆。”
“为什么没拆?”
“当时觉得还能用。”
陈小满擦掉手上的面粉,走过去蹲在桌边:“是觉得还能用,还是嫌麻烦?”
陈怀木没回答。
何婶从灶前探出头:“她问你话呢。”
“嫌麻烦。”他承认,“那天急着走,想着垫实就行。”
“急着去哪儿?”
“跟人吃饭。”
“喝酒?”
“喝了点。”
陈小满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桌边空出来。
“拆吧。”
陈怀木把桌子翻正,先卸桌面下的横撑。木榫受潮后已经裂开一道细缝,上次塞进去的木片歪在里面,只靠两枚短钉勉强撑着。钉子生了锈,拔出来时带下一小片发黑的木屑。
“这回得换一截横撑。”他说。
“木料带够了吗?”
“带了。”
“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
陈小满看向墙上的钟:“九点前第一批客人来。”
“来得及。”
他把旧横撑拆下时,桌腿和桌面之间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已经发黄,边缘沾着油灰。陈怀木原本以为是垫榫的废纸,捡起来便要扔,被陈小满伸手拦住。
“先别扔。”
“这也要登记?”
“看清是什么。”
纸折了三层,最外面压着一道很深的木纹。打开以后,上面的字已经淡了,却还能认出来:
米粉一袋。
鸡蛋六个。
满满鞋底开了,记得补。
怀木少买酒。
最后一行后面还画了一道很短的横线,像写的人原本想再加一句,最后没有想起来。
陈怀木的手停在半空。
陈小满一眼认出字迹:“赵桂琴写的。”
“嗯。”
“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我不知道。”
“你修过这张桌子。”
“以前没拆过这里。”
何婶走过来,接过纸看了一遍。
“应该是满满上小学那几年。”她说,“那时候赵桂琴常来四时帮忙,这张桌子原本放在后屋,她有时候在这里记要买的东西。”
陈小满看着“满满鞋底开了”。
她已经不记得是哪双鞋。
只隐约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右脚总进水。赵桂琴拿针从鞋底往上穿,线太粗,第一针扎不进去,最后用顶针一点点推。补完后还让她踩在水盆边试了半天,确认没有再渗。
陈怀木盯着纸上最后一行。
“她说过很多遍。”
“什么?”
“少买酒。”
“你听了吗?”
“没有。”
陈小满将那张纸放到柜台上,没有替他接一句“现在知道就好”。
陈怀木也没有借着死人说自己这些年多后悔。他低头把裂开的横撑完全拆下,拿尺量尺寸,又从带来的木料里挑出一根颜色相近的。
“这张纸怎么处理?”何婶问。
“先放着。”陈小满说,“不是案子,也不是证物。”
“那放哪儿?”
她想了想,找出一只普通透明袋,把纸装进去,写上:
赵桂琴旧购物单,发现于旧方桌榫缝。日期不详。
陈怀木看见,低声道:“不用把最后那句也拍出来吧。”
陈小满抬眼:“为什么?”
“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写了,就留着。”
“以后别人看见——”
“这又不公开。”
她把透明袋放进柜台下方陈家旧物那一格。
“留着,不等于拿去给客人讲。”
陈怀木没再说。
他重新做横撑时很慢。
先刨平木料,量过两遍才下锯。锯末落了一地,他每做完一步就用小笤帚扫到一边,没让粉尘飘进后厨。中间一处榫口比预想中腐得深,他又把整条桌腿拆下来,重新补木。
七点半,第一锅白粥开了。
八点,秋酥进炉。
八点二十,孙禾到店,看见前厅拆了一地木料,问:“今天不开门?”
“开。”
“客人坐哪儿?”
“先用另外三张桌。”
她放下包,又小声问:“这是谁?”
陈怀木正低头拧桌腿,没有抬头。
陈小满道:“修桌子的。”
孙禾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姐,他跟你一个姓。”
陈小满正在给秋酥计时,只回了一句:“姓陈的人很多。”
陈怀木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后继续拧螺丝。
八点四十,第一位客人进门。
是附近送孩子上学的母亲,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靠墙的旧桌还没有修完,她们坐到窗边,点了两碗粥和一只秋酥。
孩子吃了几口,忽然指着陈怀木问:“他也是你们店里的吗?”
陈怀木下意识抬头。
“我是——”
话到嘴边,他停了一下。
陈小满正从后厨端粥出来,没有看他。
陈怀木将剩下的话改成:“我来修桌子。”
“修好了能在这里吃饭吗?”
“能。”
“那你是老板吗?”
“不是。”
孩子还要问,被母亲把勺子塞回手里:“快吃。”
陈怀木低下头,把最后一只螺丝拧紧。
没过多久,又来了两桌客人。
其中一位是旧街坊,认识陈怀木。她坐下后盯着他看了半天,笑道:“这不是满满她爸吗?现在也来饭馆帮忙了?”
陈怀木站起身,手里还拿着木锉。
“修张桌子。”
“自家闺女开店,当爹的帮忙不是应该的?”
陈小满从柜台后抬起眼。
陈怀木先说:“店是她自己开的。”
街坊愣了一下:“你们父女还分这么清?”
“该分的分。”
“她现在生意这么好,你总算享福了。”
陈怀木脸上有点挂不住。
以前他或许会顺着这句话笑两声,说自己闺女有本事,饭馆以后少不了他一口饭。今天他只低头收工具。
“我不在这里干活。”
“那你今天——”
“桌子是我以前答应修的。”
街坊还想问陈小满是不是宋家那个孩子,刚开了个头:“网上说满满她亲——”
陈怀木直接打断:“她的事问她本人。”
街坊有些尴尬,转头看陈小满。
陈小满把菜单推过去。
“今天羊汤十一点出。现在有白粥、葱油面和秋酥。”
对方只好低头点菜。
陈怀木没有借机说明自己养过她,也没有说陈家这些年付出了多少。他重新蹲下去,把桌腿底部磨平。
陈小满站在柜台后,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九点十分,桌子修好。
比陈怀木预计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他把桌子立起来,四只脚落地后,先用手按住两个对角用力晃。桌面稳住了,没有异响。他又让孙禾端来一盆水,放到桌子正中,连续推了几次桌边。
水面只晃出很小的波纹。
“这次里面全换了。”他说,“横撑也重新做了。以后若再晃,不要先垫纸,先看哪只榫松。”
陈小满也推了一下。
“这里有点涩。”
“刚装,过几天会顺。”
“你上次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陈怀木弯腰重新检查。
“这次真是新的。”
“先用着看。”
她在《四时杂事》上补写:
旧方桌拆修完成。更换右侧横撑,补两处榫口,清除原临时木片及锈钉。修理人:陈怀木。当前测试稳定,后续继续观察。
陈怀木看见“继续观察”四个字,苦笑了一下:“一张桌子还要观察多久?”
“用到不晃为止。”
“人呢?”
陈小满抬头。
他像是随口问的,又像忍了很久。
“人改了,要观察多久?”
前厅还有客人,后厨里油锅正响。陈小满没有因为这句话,停下一整间饭馆来谈父女关系。
“看改什么。”
“少喝酒。”
“按天看。”
“还债。”
“按月看。”
“答应你的事做完。”
“按件看。”
陈怀木点点头。
“那今天这张桌子算一件?”
“修好以后算。”
“现在还不算?”
“先吃完午饭再推一次。”
“我还得等到午饭?”
陈小满把桌边的锯末扫进簸箕。
“你有事就走。”
陈怀木看了眼时间。
“没事。”
他没有往后厨钻,也没有擅自拿围裙。客人多起来以后,他主动把工具挪到后巷,又帮孙禾搬了两箱矿泉水。有人离店,他顺手收了空碗,却被陈小满叫住。
“碗放回收台,别自己洗。”
“我会洗碗。”
“你不知道生熟区怎么分。”
陈怀木看了眼后厨水池旁的标签。
“还分这么细?”
“所以别进去。”
他把碗放到回收台,没有说自己是父亲,进女儿厨房还要被拦。
中午十一点,清羊汤开锅。
第一批客人进来,四张桌子很快坐满。靠墙的旧方桌重新启用,坐的是一家三口。孩子趴在桌边写作业,父亲夹菜时手肘撞了两次桌角,汤碗都没有晃。
陈小满经过时,顺手按了一下桌面。
稳的。
陈怀木坐在靠门的小凳上,工具包放在脚边。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白水,没有主动问饭。
一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何婶将剩下的半锅羊汤分装,孙禾擦桌,陈小满又把旧方桌四个方向分别推了一遍。
没有晃。
她在记录后补了两个字:
已稳。
陈怀木看见,伸手要拿工具包。
“我走了。”
“等一下。”
陈小满进后厨,盛了一碗葱油面。
面上有青菜和半只煎蛋,没有额外加肉。她把碗放到刚修好的桌子上,又将付款码推过去。
“十二。”
陈怀木愣了一下:“我修半天桌子,还要收饭钱?”
“修桌子算你以前答应的。”
“木料还是我自己买的。”
“多少钱?”
“二十八。”
陈小满拿出手机,给他转了二十八元。
“材料费结了。”
陈怀木看着收款提示:“工钱呢?”
“你上次没修好,这次算返工。”
“你这账也太清楚了。”
“吃不吃?”
他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面刚拌好,葱油香很明显,酱油放得不多。陈怀木吃了两口,才想起来问:“为什么给我煎蛋?”
“今天剩半个蛋液,重新煎了一只。”
“这也记账?”
“记损耗处理。”
他低头笑了一下。
“赵桂琴以前也爱记。”
“她记的是家用。”
“你记得比她细。”
“因为她以前的账总有人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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