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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焉支山下

小说:

卫氏长风

作者:

他人已歌

分类:

古典言情

那个伤者把归来的车认作向前的车,挣起来要跟。

许朔放下粮袋拦他,刚碰到肩,对方便痛叫一声。破衣下有伤,外头只简单裹住,血与尘粘在一处,连布都不好扯。他不敢再拉,侧身挡着,让同伴叫懂伤的人来,自己问要去哪里。

伤者说追队伍,前头还在打,怎么只剩自己停着。他从接应地望出去,山影连着荒地,仿佛只要看见一个向前走的骑者,便能重新追上。许朔告诉他所见这一班是回转,不是往前,他怔了许久,慢慢坐回原处,手仍不肯放下握着的半截缰。

前121年的春战已经得胜,霍去病军越过的地方,对许朔只是远处传来的地名。他这一支转输队按分定的路到接应点,不能再凭听说前军到了哪里,就将自己说成也走过整条征路。老车夫望山,说前面便是焉支一带,另一个人却认得并不十分一样,争了几句,都说归路要快,谁也不想留到天黑再辨。

他们来时预备的不是眼前这么多伤者。前军来取粮,后面有战利与俘口,伤者再分批送回,一处原只供短暂停的营地越挤越窄。能走的人还在找自己所属,不能走的躺在临时铺的草上,旁边有人听不懂汉语,见水车便跟,受惊后又退,押送者不断喊不许乱动,嗓音已哑。

许朔的上手让先把该交的交,原定回转不能一拖再拖。粮交到明确来接的人手里有数,未等到的另一班则还没有人认。他问能否再候半日,对方指着饮水的牲畜,说马也不是站着便不耗,迟一回,下一段路就少一段足够水草的时刻。许朔知道自己不担全队行止,不能只因为眼前有人可怜,就叫每辆车留在原处等心安。

但那班来取粮的没有消息。派出去相接的骑者回来,说路上遇见零散归人,并未找到应来的人。有人猜已经折向别处,也有人说别听散人乱讲,若这里先撤,迟到的便只能望空地。上手将这些话都听过,仍定下何时走,只准留下有限接应,不让车队全部挂在一句也许后面。

许朔先同医者抬伤者。那人懂得处置,不见得有齐全的药与布,叫能动的人帮忙煮水、折干净的布,谁来问能不能救,都先让把眼前的手松开,别围一圈不让伤者透气。许朔抱着一只水器站旁边,听见有人在解甲时连声喘,便将水递到能拿的人手中,自己去按住被牵动的衣。

方才要跟前车的卒终于认得归路,问能否同他们走。医者看过,答不能骑,若有车载,可以缓行,到了较稳妥的地方再处理。旁边几个同样不能走的听见车字,都抬头,许朔只得说明自己还未定装多少,不是一个车字说出来,所有人便各有位置。

俘口那边也有伤。一名年轻妇人用手护着脚,押送者嫌她慢,想让旁人背,对方不懂命令,以为要分开,抱住身旁的人哭。许朔看不明白,把自己提来的水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伸手硬塞,去找通话者。那人忙在别处,回来解释一阵,妇人才肯松开。

这费去不少时候。上手远远叫许朔,问他还要不要跟队,交粮的人已经签认他经手的那一段,剩下的车要腾出来载伤。许朔跑过去,见原来留给他们自己回用的一辆也要重新装,随车的人只能更多步行,他便把自己的包从车上拿下,背到身上。

晚来的骑者带回一个确定些的消息:那支缺席队伍并非全无了,确有仍向接应方向走的人,走得比先前报得慢,其中还有伤马与人。没人能说到达的准确时刻。许朔看着尚未交掉的粮,忽然问能否留一车,在这里等到他们,随后一起接下一处。

上手问车夫谁留、牲畜如何看、粮由谁接,不许他只说留粮,便把搬运与等候的难处藏掉。许朔找了一名原就熟悉这段路的车夫,对方肯留,却不肯只拿原定那份用钱,还要给所牵牲畜留足饮用。军中经手者也须认可,不能由一个代记者将粮随意抛在无人收管的地方。

他们来回问,终于把留接的范围定下:原车与车夫留,粮不散卸到荒地,接上迟来的那班后再送往定处;附近留守的看管者见证当下交数,许朔留下自己亲手搬与所报的数,后面再交须另有接者。这里是临时接应,没有稳妥的粮仓,他不能把车抽空,只求纸面上多出一辆能回的车。

领队准了,仍提醒他那车便不能载这回的伤者。许朔点头,觉得余下挪一挪或许够,便去帮装。甲具要同人分开,伤处不能被硬边压,有的人以为躺稳即可,车一走才知道轮辙把半身都震得疼,又须重新垫。

他跪在车边,将干草一层层压实,听车上的伤者喘得急,叫先别说话。另一个人让给自己也垫一些,轮到他时草已不够,许朔便去拆自己原来的坐垫。布薄,不能替一身重伤挡尽震动,可比直接压到木板上好,他铺过,自己站起来,两腿已麻。

装到下一人,甲具又成了难处。那卒不肯脱,手死死按着带,说一脱便不知道物在谁那里,若原队来寻,看见自己穿得七零八落,更不知是不是还认。他说得断续,许朔先以为是舍不得,伸手要解,刚扯动,才看见甲缘已压到渗血的衣里。

医者让退开,烧热水慢慢浸,不能撕。许朔捧水靠近,水面在手中晃,怕洒到另外的伤处,只好跪稳,托在能让医者取到的位置。那卒痛到咬紧牙,旁边的人伸袖让他攥,他也不肯,反复摸腰上还有没有自己留下的小物。

甲终于卸下,里面一块布连着伤口,不能全取,便留该留的,剪开余下。许朔把卸下的同随身物裹一起,外面写能认的名字,放到本人看得见的地方,告诉他不是脱了便扔。那人抬眼看过,手慢慢松开,任他们抬上车,等躺稳又问是不是自己的刀也在。

刀仍由收管的人另看,许朔没有为了哄他便说都在,去问清,回来照实答。多跑这一趟,后面已催了两回,车夫脸色不好看,说每个人都要这样整,今日便不用走。医者让他自己看伤口能不能硬拉,车夫过来一眼,别过脸,不再说快,只催另一个人去把该取的垫物多拿些。

俘口中有人一直望着,见汉卒卸甲、剪衣、被抬走,忽然把身旁年轻人拉到怀中。押送者不懂,想把手掰开,通话者说了几次,才知道她以为这些人正在被分出来处置。许朔给她看车上还会动手的人,又让医者将一块余布指给她看,解释是处伤,不是要杀。

她仍不肯全信,只将抱人的力稍松。许朔也不能让她立刻懂每一项军中安排,自己转回车边,把方才沾湿的干草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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