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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 59 章

小说:

她将执棋

作者:

君子赫明

分类:

现代言情

翻越过山石,贺其年几乎是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碎石飞溅。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手臂箍得更紧。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两小时。

脚底的疼痛渐渐麻木,身体只剩下机械的奔跑,他只知道不能停。

山路被地震扯得稀烂,贺其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严争玉伏在他背上,意识像水上的浮木,晃晃悠悠,抓不住实处。

只觉得颠得厉害,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想吐又吐不出,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难受...”

她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马上到。”

她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皮肤清凉,反而让她舒服了些。

贺其年的脚步更快了,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碎石硌脚,不知哪一步踩空了,他整个人猛地踉跄。

严争玉也跟着剧烈一晃,胃里的酸气直冲上来。

“呕——”

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泪被呛了出来。

这一开头便收不住了,她先是细碎的抽噎,然后肩膀开始抖。

在这条漆黑没有尽头的山路上,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再忍忍。”贺其年咬咬牙,声音绷紧地说道。

他拼命地奔跑,剧烈的摇晃让她的意识彻底涣散,眼前漆黑的山影化成破碎的、泛黄的光斑。

光斑旋转,凝聚成江南闷热的午后...

六岁的她趴在马车窗边,百无聊赖。

车队忽然停了。

她好奇地循声望去,见官道旁泥泞的田埂上,蹒跚走着一队人。

破旧的囚衣,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

血肉磨得皮开肉绽,汗臭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热风送过来。

她皱起小鼻子。

“父亲,那是何人?要去何处?”

严崇坐在一旁闭目养神,闻言未睁眼,只淡淡道:

“犯人。流徙边疆。”

“哦。”她似懂非懂,目光跟着那队人移动。

忽然,队伍末尾起了骚动。

烈日炎炎,犯人无论男女老少,各个嘴唇干裂,形同枯槁。

一个少年趁官兵不备,将仅有的水囊塞给身旁的老妪。

老妪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将水往嘴里送。

少年望着老妪嘴角淌出的清凉的水,自己只咽了咽口水。

忽然,鞭子呼啸着抽了过去,老妪枯瘦的身子歪下田埂。

“老东西!敢偷喝!”

少年猛扑过去,试图抓住她的手臂,没料到自己也摔个趔趄。

“反了你了!”

官兵大怒,鞭子转而抽向少年。

泥水溅了老妪满脸,她挣扎着用身体护住少年,嘶喊着:

“不要打,不要打...”

“还敢顶嘴!老子剁了你!”

官兵被彻底激怒,拔出腰刀,一剑刺入老妪的身躯。

老妪惨叫了一声,抽动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不要!”

少年嘶吼道,一把抓起官兵的衣领,将他摔在地上。

“妈的!找死!”

其余官兵一拥而上,对着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全然不顾,像红着眼的野兽,拳拳到肉。

身下的官兵很快便血肉模糊,少年死死掐着官兵的脖子,眼神凶狠、倔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直到手里的人不再挣扎,少年才颓然倒在地上,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马车里,严争玉抓紧了车窗框,担忧地看着这一幕。

她转身晃了晃父亲的手臂,急切地说:

“父亲,救救他。”

严崇睁开眼,目光掠过窗外,波澜不惊:

“玉儿,汝无广厦万间,安能蔽天下寒士欢颜?你救得了这一个,可救得了天下人?”

她愣住了,想了想,回答道:

“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她声音稚嫩,却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连智慧如孟子,都无法回答齐宣王。小女又如何回答得了父亲。”

严崇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她虽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终究是不忍苛责,叹了口气。

“停车。”他沉声道。

马车停下。

严崇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领命而去。

就在官兵再次举起刀,准备了结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时,严府侍卫呵斥的声音响起。

侍卫出示令牌,所有官兵瞬间噤声,慌忙退开。

少年被拖到一旁,那双沾满血污的眼睛,倔强又茫然地望向华贵的马车,

马车之上,车帘紧闭。

待车队重新启动,严争玉悄悄掀开车帘一角。

少年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一踉跄。

他走得很慢,却再未回头。

......

严府的后花园。

她刚跟先生学完棋,累得眼皮打架。

那个被救回来的少年已经养好了伤,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站在廊下阴影里。

他身形瘦高,背脊却挺得笔直。

“背我回去。”

她揉了揉眼睛,伸出手。

寡言的少年默默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

严争玉爬上去,小手环住他脖子。

柔软衣袖贴着他粗糙的麻衣,泾渭分明。

她趴在他并不宽阔的背上,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还有一点药膏的苦味,眼皮越来越沉。

从那天起,她去哪都爱让他背。

去书斋,去花园,甚至只是从房间去院子的几步路...

他背着她走过严府的春夏秋冬,背也越来越宽厚结实。

严争玉几乎在他背上长大。

有一年上元灯节,严争玉闹着要去看花灯。

父亲不许,她气得摔了茶杯。

夜里他悄悄来到她窗下,低声说:

“小姐,我带你去。”

他背着她,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过后院的矮墙。

街上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严争玉趴在他背上,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糖葫芦,面人,兔子灯...

她指着糖葫芦,“我要那个。”

狗奴摸出几个辛苦攒下的铜板,毫不犹豫地递给老板,换来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她。

严争玉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然后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

“你也吃。”

他摇头,“狗奴不吃,小姐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她凶巴巴地把糖葫芦硬塞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颗山楂,酸得眉头皱了一下。

严争玉咯咯地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举着吃剩的糖葫芦,趴在他耳边小声说:

“下次还让你背我出来。”

他没应声承诺,只是背着她在阑珊的灯火里,走得很稳。

......

再大一些,十一二岁。

夏夜闷热,她睡不着,拉着狗奴并排坐在屋顶。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满天星辰,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争玉吗?”

他看着她小巧的侧脸,温柔地摇摇头,“不知道。”

她托着腮,看着院子里那棵挺拔苍绿的玉兰树,声音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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