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么早。
早在江南湿热的午后,在命运尚未显露出它最狰狞的面目之前,那根缘分的线,就早已仓促又血腥地打上了一个死结。
然后缠绕,生长,开出畸形的花,结出苦涩的果。
剧烈的咳嗽将严争玉拉回现实。
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江南闷热潮湿的空气,抑或是裹脚布下渗出的脓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贺其年带着喘的声音立刻传来:
“再坚持一下,看到灯光了。”
他加快脚步,蹒跚着冲进那片光亮里。
镇子入口,救护车闪着蓝红顶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等在那里。
看见贺其年背着人出现,医护人员立刻推着担架床跑过来。
“病人高烧,没有意识。”
贺其年声音嘶哑干裂,一边快速解开麻绳,一边小心将严争玉放到担架上,
“昏迷大约四小时,中间有咳嗽,痰音重。”
医护人员立刻将严争玉转移到救护车上,迅速测体温、量血压、戴氧气面罩。
“体温四十一度三!血氧偏低!需要立即吸氧降温!”
贺其年想跟上车,却被一名医生拦住。
“先生,您腿上和脚上伤口需要处理!里面嵌了不少碎石,不清理会感染!”
贺其年低头,这才看见自己的西装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被划烂。
布料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
脚上那双定制皮鞋早已面目全非,鞋底磨穿,露出里面浸血的袜子。
“我没事。”他推开医生,就要往救护车上挤。
“您这样跟着,会耽误治疗!我给您呼叫另一辆救护车,伤口处理很快,镇卫生院就能做。”
贺其年动作僵住。
他看向救护车里,医护人员正在给严争玉接监护仪器。
氧气面罩下,她脸色苍白如纸。
“先去停机坪。”他沉默了几秒说。
车子疾驰向镇外的临时停机坪。
夜空里,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贺其年下车,看见严争玉的担架床正被平稳抬上直升机。
随机医生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情况暂时稳定。
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很快变成夜空中一个闪烁的光点。
贺其年站在原地,直到那光点彻底消失在群山之后。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很快被护送进镇卫生院。
清创,冲洗,取出碎石,包扎...
没有麻药,整过过程痛得钻心。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不断看着时间。
直到收到严争玉平安抵达云溪医院的消息,他才虚脱般得松懈下来,感到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
......
原来,严争玉是因为长期睡眠不足,抵抗力低下。
再加上夜晚吹了冷风,收到惊吓,导致感冒,并发肺炎和败血症。
在古代,她坟头已经长了两圈草。
但在现在,两瓶抗生素挂下去,人就好了。
她第一次感谢时代的进步,与医学的发展。
严争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她试着动了动,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软。
手边的被褥有些沉,她偏过头,见贺其年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梦之中,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他,力道却大得过分,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手背上,几道划痕交错,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一眼望去,手上,小臂上...还有更多。
严争玉第一次见到贺其年的睡颜。
他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轻轻抽出手,指尖试探着,刚要触到他手上的伤。
贺其年像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突然睁开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他坐起来,窗外的天光透进...
下巴冒了青茬,眼下有阴影,衬衫袖子随意挽着。
他探身,手掌贴在她额头上。
“烧退了。还难受吗?”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严争玉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贺其年的手僵在半空。
“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他声音沉了几分,眉头拧起来。
见他转身要走,严争玉忽然握住他的手。
她没说话,也没松手。
眼泪还在流,只是固执地拽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贺其年见她这幅样子,沉默了几秒,重新坐下来。
倒了杯温水,插好吸管,递到她唇边。
严争玉小口啜着。温热的水流润过干涸的喉咙,脑子也清明了几分。
她喝了几口,摇摇头。
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还难受吗?”他问。
严争玉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收回手,站起身。
“公司还有事。晚上再来看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说完转身,拉开门离开。
......
严争玉在VIP单人病房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病早就好了,第三天烧就退了,第五天咳嗽也止了。
但贺其年坚持让她住着。
“再观察观察。”他在电话里说。
观察什么,他没说。
她也懒得问,反正也不是她出钱。
日子过得像隐居。
苏晚棠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着水果和棋谱,坐在床边陪她说会儿话。
但每次都坐不久,聊着聊着就低头看手机,神色有点慌,然后匆匆告辞。
贺其年也来过几次。
每次都是晚上,坐在床边,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不怎么样,他就点点头,坐一会儿,然后就走。
她倒也乐得清静。
每天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
她坐在病床上,抱着手机看棋谱,或者对着棋盘摆子。
偶尔站起来,在房间里踱几步,看看窗外的天。
人生了一场大病,心态就会改变很多。
什么成败输赢,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之前觉得,无论如何都过去不去的坎,就这么过去了...
传闻西晋王质入山伐木,偶遇仙童对弈,观棋片刻。归乡后后发现斧柄朽烂,已历数百年,同辈尽逝。
严争玉觉得,自己现在颇有几分烂柯人的感觉。
......
出院这天,贺其年的司机来接她。
车子驶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中正棋院门口。
她下车,推开门,棋院里很安静。
几个学员在角落里摆棋,看到她都抬起头,眼神有点怪。
她没在意,径直往里走。
她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见到苏晚棠。
最后在训练室门口,碰到刚复盘完方知勉。
“苏晚棠呢?”她问。
方师兄打了个哈欠,闻言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
“严师妹,你...不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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