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和初年隆冬，褚关渡桥遭流寇毁断，致军辎壅滞。秦淇怒下剿恶不尽，遂将前番参剿者尽数黜惩，秦显亦在其列。
秦显伏榻两日，方得起身。后秦淇自觉苛重，待他初愈，便以犒赏之名，携众部去店温酒烫肉，大饱腹欲。
酒酣食毕，众人策马回营。途经市集，见一破袍耄耋，引一总角小童，于檐下浅雪处售伽楠香。
秦淇素厌熏香馥腻，却实怜老幼衣单衫薄，瑟缩风雪，于是下马掷银，尽购其香。
既购之便不可弃，故秦淇帐内常燃伽楠香。
江淮地瘠，树犹虬拔，伽楠香亦蕴别韵。迷离间，恍若仍伏边帐小憩，诸事未萌，惟余宁谧。
秦显久未酣眠，以至乍醒昏昧，惘然不知何夕。
杖处的灼痛被药凉消减，仅剩绵微的钝痛。秦显伏榻片晌，方徐徐撑身，披衣系绶。
南鸿候于螺钿屏外，待内室珠玉响罢，奉盥迈入。
卯时阳升，雨脚渐疏，落声碎若蚕食，淅淅不绝。庭下草木被雨汽洇透，发散出潮湿的腥涩，有些闷窒。
漱声沥沥，须臾歇停，秦显缓步出室。
外堂曶暗，唯倚矮烛几点，堪撑起一隅暖黄。傅淳候立在明晦的交界，听脚声渐近，即折腰深揖，“六殿下安。”
一碟蜜饯随药盅摆上檀案。甜香莹润，冲淡了药的浓苦，秦显垂睫微颤，似有动容。
“裹果成饯，晶莹剔透，像是琯娘的手艺。”傅淳眼尖。
蜜饯入口，甘甜即如雪融散。其味温润醇和，绵密而甜腻，不为众喜，却契秦显所好，“琯娘？”
傅淳恭声答，“两载前，茴香楼来了位妇人，凡鲜果经其制酿，无不甜沁如饴。大帅闻知，便将人延请入府，供其研技，以待今日。”
蜜甜在齿颊盘桓不去，竟在心底渐酿出一缕难言的涩，秦显默然端起药盅，一气倾灌入喉。
饮罢盅落，眼已无波，秦显转问起案情，“前夜妖案伤亡几何？”
“禀殿下。”傅淳肃容道，“前夜巨妖自蔷薇坊南登岸，撞毁嫣桥后沿坊衢向北肆虐，臣率吏勘验途中遗尸，得四百廿六具，伤者则逾千众。”
“目下有何线索？”秦显又问。
傅淳稍顿，难掩愧怍，“西郊近郊河滩现巨兽爪痕，其迹阔深，直向荒岭深处。可惜一场骤雨，使痕踪俱消，现下已难追索了。”
三两侍婢踮脚趋入，布膳于案。清羹细脍，时蔬嫩菘，袅袅鲜香霎时盈室。
秦显执起白玉匙柄，浅浅舀起半匙粥糜，温滑米脂顺喉而入，鲜甜而熨帖。
秦显撂下匙，有了计较，“巨妖需食供养。即饬府吏，调阅今月案牍，凡涉人口失踪、牲畜遭袭之案，录其时序、地所，详加比勘，或有所获。”
“再者，此妖熊躯豹兽，甚为奇诡。遣精熟史籍者翻查诸郡地志图考，寻其渊源记载。”
“另外，集画工精摹妖物形貌，制图百幅，发往各郡县治所，悬于通衢，晓谕官民，凡能识此妖物或知其踪者，重赏。”
敕令条理明白，傅淳垂首恭应。
昨夜袍服湿雨，秦显已换着新袍。素缎为底，银线暗绣，新袍霜色银绣，清而淡雅，愈显其容明晰俊逸。
他坐姿端挺，全无异态，傅淳目光悄然滑回足尖，谨慎开口，“殿下容禀。妖尸尚暴街衢，春暖易腐，恐生疫疠，可否即调北军移运？”
凶兽稀罕，其筋肉骨血皆为奇珍，是以凡妖案所缴兽尸，经有司勘验完毕，皆循例移交少府。
“妖孽环伺，诸坊巡戍不可减撤。屯戍之师系城防命脉，妄动则生大患。”秦显声如冰玉，“敕令少府，尸骸可移则移，难移则焚，毋留后患。”
“殿下明鉴，臣即刻传令。”傅淳领命，一揖退下。
廊庑雨脚如麻，屋内珍馐满案，正中一盅莼丝银鱼汤色澄碧，尚氤热香。秦显提箸夹起一绺细肉，思绪邈邈飘远。
盛都妖案接连不绝，千生教手段张扬却无利可图，属实百思难解。
若为逞凶屠戮，各郡布防远逊盛都。若意在震慑秦廷，此举便似蚊蚋咬象，不过纤毫之损。千生教草蛇灰线，其后所谋，恐非止此。
思绪未绝，庭外骤起喧声。
声息模糊，难辨究竟。未及侧耳谛听，其声又蓦然断绝，短促得宛若错觉。然其音陌生又熟稔，秦显停箸，视线掠向南鸿。
南鸿意会，外出察看动静。
雨顺着廊檐滴滴落，在地溅起细碎的水花，数道玄影静伫于庭廊，腰悬刃，身如松，一条赤绦系肩而垂，形如鹰翎。
秦淇擅练兵，麾下亲军皆为其亲擢严训而出，忠悍刚勇，乃江淮精锐之首。
宁昭初年，南郑例行袭掠边城，秦淇率三千亲兵赴战。其势如破竹，所战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郑人敌骇然，纷纷褪甲逃散。此役后，列国尽知赤翎军。
细雨嘈嘈，甲士岿然。南鸿目不斜视，在曲廊间几度折转，疾行到人声源处。
四下秩序谨然，骚乱便尤显突兀。月洞门旁，玄时正被捂嘴拖行。
少年病袍松垮，散发披拂，头裹的药纱被雨浸透，渗出缕缕淡红。见南鸿靠近，他眼眸一亮，挣得愈发激烈。
郊狩社内皆贵胄，出入从者环簇，南鸿与他亦旧相识。
“怎么回事？”南鸿皱了皱眉。
一人出列，当是为首者，“启禀骑郎将，此人惊扰六殿下清宁，卑职奉大帅口谕将其驱离，望您勿阻。”
“某奉殿下之命，前来究问原委。”南鸿扼要道，“松手，容他答话。”
天湿漉漉的，照得人脸仿佛蒙了层阴翳。赤翎非虚名，南鸿六夺魁首亦非侥幸，两人目光对撞，皆无退软。
“松手。”南鸿重复道。
角力无声，惟闻雨击蕉叶。概因碍于秦显，俄顷，为首者终自喉间挤出一个短促的字节，“放。”
两甲士得令，放手退后。
无暇看顾自身狼狈，甫一脱桎，玄时便急不可耐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须得即刻面禀六殿下。”
“廷尉府乃机要重地，严禁外客探访，玄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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