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自胸臆间倏然萌生。秦显端起釉盏,欲借清茗压下心悸,然未及啜饮,一股甜腥便直窜鼻腔。
澄澈的茶汤化为了血,荡漾在白瓷盏底,映着烛明,泛出一种腻人的暖色。馥兰香杂糅在腥气间,幽微却清晰。
秦显垂眼,将茶盏轻轻搁回,“南鸿,备马。”
“殿下千金之躯,实不宜亲涉险境。”南鸿屈膝跪倒,膝骨与木板相撞,发出闷闷的痛响,“望殿下三思。”
似不耐再多置一辞,秦显兀自挺身站起。
创口被动作撕扯,疼痛愈绞。秦显紧咬牙关,将几欲破喉的痛呼硬生生咽回,步履丝毫不停。
南鸿唇瓣嗫嚅一二,终不敢犯颜拦阻,只好敛息收声,疾步趋随在后。
忽然,门处传来“砰訇”两声。
穿廊风如同脱笼之兽,裹着湿雨咆哮灌入,门扉自外而开。
秦淇立在槛外,晦暗的曙色将他裁成了张冷硬的剪影,面容尽数隐没,令人难窥其神。惟可见袍服鼓荡,宛如飞旌。
秦显心头一紧,停住了脚步。
秦淇眼风如刃,自诸人面上一一刮过,最终,驻落于满案珍馐奇饮,“此皆江淮近年风靡之品,可还适口?”
秦淇语调徐缓,仿佛在闲叙风物。然熟其脾性者,却知他此刻必已愠怒。想来廊间种种,已被秦淇悉知。
秦显索性开门见山,“三哥,西郊——”
“西郊处我自有安排。”秦淇不耐地打断。
“——西郊事态危急,恳请三哥允我驰援。”秦显充耳不闻,一贯沉静的眼底透出清晰的焦灼。
庭廊外,雨如梭未绝。闷雷自云壤深处遥遥滚来,似如钟磬嗡鸣,声波浑然,余韵幽沉,震得人胸腔微微发颤。
秦淇扬起手。
令下无声,而动若雷霆。顷刻,鳞甲铿锵,靴声雷动,两排铁甲迅然横列,壁垒般封堵住了门廊通路。
秦淇的态度毫无转圜的余地,“我不会允你出府,别费无用功了。”
“性命攸关,恕我不能从令。”秦显答得极快,近乎不假思索,“暂且告罪,归后再向三哥领责。”
秦显肃然一揖,便欲强闯,不料气至丹田,周天穴窍却突如被灌入滚沸的金胶,涩热难行,凝窒不通。
虚脱感旋即排山倒海般袭来,秦显身躯霎时一软。
秦淇迅然上前,铁臂横揽,稳稳托住人腰身,温和的假面骤然剥落,字字透着威迫,“没想到,你如今竟真敢忤逆于我。”
秦显长呼数息,麻痹的躯干方恢复了些微感知,先前灼人的沸热随之消退,转而化为一种蚁噬般的酸痒。
“是热息散。”心魔嗓音干涩,宛若砾石碾磨,它脸上盘踞着焦躁的懊恼,两只赤目瞪向秦淇。
热息散药味辛涩,若置于饮食,必为人所察。既非早膳,便唯有借敷药之机,将此散调入金疮膏内,以令药效挥发。
心魔愤然,面上浮起一抹怒红,“......罔顾信任。”
灯影流连于牙箸银盘,折出一片朦胧的碎光,案上羹粥将冷,却几乎未见消减。
“伤病缠身,正当食补固元,岂可如此敷衍饮食?”秦淇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神情略有不郁,“坐下,用完。”
秦显浑身虚软,完全无力相抗,只能任由秦淇将他搀扶到案后。
跌跪在绵软的鹅绒垫上,秦显默然捱过一波晕眩,待气息稍平,便急急开口,“如今都中境阶在李阙之上者,俱身负要务——”
痛痒难抑,秦显呼吸一滞,又很快低声续道:“......求三哥允我驰援,我必慎之又慎,绝不涉险妄为。”
一语方止,悍力便倏然自襟前袭来,攫得秦显向侧一歪。
“眼下饶你,乃是顾念你尚在病中。”秦淇嗓音凉得像淬了冰,“你若再不知好歹,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秦显丝毫未被吓退,“三哥曾盛赞林灼刻符出兵之勇,如今危急当前,为何反令我惜身避战?”
庙堂高高,烟云殿内众议难决。然江淮将士围火肆谈,却皆言林灼悍勇怀德,当为将表。
而昔年掷言亦非虚诳。吴郑犯秦两载,江淮无一将降,无一城退。
锦帛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光与影躁跃不休,空气仿佛凝合成了某种胶着的实质,窒紧了所有人的呼吸。
重逢以来,二人第一次这般互执不让。
门扉被无声阖拢,摇曳的烛火终归于静,重新凝成笔直的光幢。暖光流淌,映得秦显面色愈发灰败。
秦淇深呼一口气,指节缓缓撤力,克制地收敛起戾态,“为将者,马革裹尸,以身报国,份所当为。你不同。”
“三哥......求你。”秦显哀恳道,神情近乎执拗。
秦显素性刚硬,罕有软语求人之时,秦淇只觉心口一涩,满腔叱言霎时喑哑。
软垫承着伤痕累累的外躯,却难缓解经脉弥漫的痒意,少年颤栗难止,眼球充血,半边脸颊指印宛然,将他清俊的面庞衬得狼狈又脆弱。
叹息声轻如蚊咛,秦淇提起指腹,轻碰了下秦显侧颊,“还疼吗?”
秦显摇头,竭力稳住声线,使之清晰无疑,“我知三哥所为乃出于护佑之心,是我一意孤行,我甘受责罚。”
灯花熚熚剥剥,溅开细小的光屑,一如秦淇胸中将熄的怒火,已然势微。
“近年江淮凶异袭扰之案,多由驰安率部剿办。”秦淇指腹向下,落到人的前襟,“对付此类诡物,他经验老道。”
细细将被抓皱的衣襟寸寸抚平,秦淇忽而抬眸,眼神意味难明,“裴衡于你便这般紧要?”
秦淇目如鹰隼,仿佛能洞穿皮囊,直抵人心。或许是伤处骤窜的刺痛,又或许是隐秘被突窥的惶惧,秦显呼吸一窒,额际瞬间渗出层密汗。
迅速将慌乱咽下,秦显抬眼,刻意放缓语调,使之听来恳切自然,“我与裴衡总角相识,乃管鲍之交,故而心忧。”
“驰安于我,亦是如此。”秦淇抬掌按向人肩膀,似安慰,又似告诫,“因一己忧惧而自乱阵脚,往往累及全局。此刻固守静待,即是上策。”
光影交透,心魔的虚体被糅成流质般的橙晖,愈显诡魅不真。它前趋一步,焦躁道:“三哥固执,不必再言了。”
秦显颓然垂首,长睫掩下,遮去了眸间所有燎动的神彩,惟余一片赤黑,仍灼然未熄。
“刚接斥候飞报,西郊南岭有诡雾障目,信标断绝。”秦淇拍了拍他肩头,“我已遣将增援李延,你放心。”
似已被说服,秦显微微一点下颌,神态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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