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如狂,几将一切痕迹涤净。李延亲率十余精骑,循着沿途标记跋涉而来。
禽鸟噤声,百虫蛰伏,周遭静得诡异。李延蹲身界碑前,用匕首刮掉碑面滑腻的青苔。
几块断裂的残字渐渐显露,李延凝目细辨,犹疑着问:“枭人村?”
一名亲卫手捧舆图凑前,精准指向图面某处,“大人,枭人村背谷而建,形如囊袋,唯有一条山径通连内外,当是此处无疑。”
“卑职家在南岭,往日行脚常经此村,但从没遇过如此浓的山雾。”有人接口。
浓雾如浆,滞重难流,周遭群峰只余黢黯的轮廓,环伺于一片白茫之内。李延起身,视线投向山径入口。
标记在此断绝。
“即刻驰报殿下此地异象。”前队无踪,李延不敢冒进,他先遣斥候,旋又喝令,“一伍留此接应,余众随我入村。”
众人应诺,各自得令。
□□黄骠马喷了个响鼻,前蹄在湿泥上暴躁地刨动,李延夹紧马腹,当先驱入村道。
李延源出兆京李氏,至哀帝业已落拓。幸而其兄李晟得永泰公主青眼,招为驸马。李延故得擢升,年才不惑,便官至中尉。
李延握紧腰间横刀,声低而稳,“刀出鞘,弩上弦,沿途标记,遇阻则杀。”
山民勤恳,日出而作,李延率队慢骑少焉,周遭渐渐响起窸窣人声。
道南侧,两株茂杏倚栅而长,绿疏影下,一少妇人蹲在栅内井旁,槌棒起落,正自浣衣。
李延驻马,点派一骑道:“过去问问。”
栅门由齐肩高的虬枝捆扎而成,并未关紧,轻巧一推便吱呀洞开。亲兵侧身挤入院内,谨慎踏定在妇人一丈开外。
“北军奉令缉查。”他刀尖朝地,在碎石上铿然一磕,“昨夜至今,你可曾见有生人行经此村?”
妇人布衣素裳,钗环却齐整。一枚垂穗荆钗斜插髻后,随动作左右摇颤。她头也未抬,恍若不闻。
亲卫向前欺近半步,提刀贴上妇人颈侧,威迫道:“答话。”
槌音戛然而停,须臾,她转过了头。
脖颈好似锈死的机轴,无知觉地迎着刃锋寸寸旋拧,皮肉被轻易割断,数段肥腻的蚯蚓从创处钻出,裹着黏黑的尸血,顺刀脊蠕攀而上。
“嗬嗬——”怪响从妇人齿关挤出,似在作答。
此景悚异非常,纵亲卫心有提防,亦被骇得肝胆俱颤。他倒蹿数步,横刀脱手,“怪、怪怪物!”
浓雾被尖声搅动,黏滞地翻涌起来,四野唯余响声可辨。李延阖目提弓,循着怪响迅然拉出一箭。
箭矢贯雾而出,精准射/入声源处。
铜镞贯碎颅骨,妇人本就摇晃的脑袋被冲力拗折,软塌塌地倒悬在背脊,仅靠几条韧筋与肩颈牵连。
无数蚯蚓从妇人残躯喷溅出来,裹着污稠黏液,秽潮般朝近处的亲卫噬去。
亲卫脚背一沉,像被湿泥猝然裹住,未及细察,后颈旋即一阵瘙痒。
他惊惶去抓,只觉掌心所触滑腻湿冷。几条蚯蚓趁势扒住腕骨,自臂鞲缝隙一路攀缘,又窜过锁骨,最后倏然滑入左耳。
亲卫徒劳地薅出两条,右耳却立遭虫躯贯满。
蚯蚓无孔不入,在温热的血躯内恣意穿捣,变调的惨嚎响起。青年好似被滚水煮沸的活蛇,在地癫滚翻扭,十指狂剜皮肉。
耳嗡鸣间,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
离家前夜,内子灯下犹缝夏衫,小女踮脚够他腰间蹀躞带,襁褓婴儿睡靥酣沉。而瞿郡风沙糙冷,必得痛饮一碗延山酒。
下一瞬,脑中虚景砰地碎裂。
横刀悍然劈落,硬生生在虫潮内撕出一道短暂的阻隔,同时,几只手抠住亲卫披膊,合力将人拖离原地。
众人围近。一人蹲身,迅速扯开他胸前衣甲。
皮肤下,数根指粗的暗影如同活蛆,在血肉肌理内鼓蠕游动。李延反手掣出短匕,对准凸痕猛力剜下。
一坨裹着筋膜与活肉的黏虫“啪叽”落地,才扭两下,便被一脚铁靴跺成血泥。
空余几人皆效法,然入/体的蚯蚓盘踞如疽。惨嚎声先撕成嗬嗬的破响,继而闷绝,最终唯剩一具犹在抽搐的尸囊。
李延默然少顷,转手撕下一截内袍。
素帛如衾,飘然覆下,堪堪掩住血肉模糊的新尸。失主的坐骑似通人性,引颈长嗥,马群受它嘶声所动,躁动地原地踢踏起来。
大片虫豸被乱刀切碎,血泥般铺在地面。备留两人原地望哨,李延亲领余从,重新折回栅内。
村院内,鸡埘豁敞,几颗圆蛋粘着草粪,孤零零陷在霉烂的草窝。晾衣绳横贯雾中,浆洗得发白的粗衫硬挺地悬垂,活似一排吊颈的鬼。
李延跨过妇人瘫软的尸皮,迈入屋舍。
屋中雾气淤塞,晦暗难明,居中横陈着一席未收的残食。稀薄的粟粥在陶锅里凝了脓,散出阴湿的馊腐味。
五只陶碗陈列边沿,盛着几块干瘪的黄馍。然除却被虫寄生的妇人,前院后屋却是空无一人。
几番搜检后再无他获,李延旋即遣人回传消息,重新整队前进。
雾愈浓了,将天光与人影尽皆吞噬,唯余马蹄声在耳膜擂动。为防失散,李延勒令众部列为两队,以绳索通接首尾。
方才的搏杀似如泥牛入海,似乎未激起半片涟漪。长队慢骑数丈,一座柴院又入视野。
枯柴似的老叟佝在筛箕前,十指如虬,机械地扒着霉变的糠秕。身侧,总角之龄的女娃抠着小脚,肉墩墩的身子前俯后仰,正在嬉耍。
教训在前,李延愈加谨慎,“地龙无齿,所有人塞紧耳窍,勒缚袋口。”
“一队备火油,四面合围。”李延洪声砸下,“余者原地引燃箭簇,但有异动,即刻格杀。”
令行禁止。铁簇嗡鸣着咬上弦槽,在雾中连缀成一串星点。数条人影蹬篱翻入,手持油囊,鬼魅般迫近目标。
滚烫的血肉仿佛琼浆,两具人躯骤然一搐。
躯窍如朽袋崩裂,黏滑的蚯虫自内爆喷而出,在地绞作两股裹着尸脓的浊浪,直扑拢近的人队。
“射——”喝令炸响。
数袋油囊泼天扬起,兜头砸向绞拧的虫流,火箭即而尖啸射/下,将油脂瞬间引爆。
烈焰舔舐着雾瘴,将虫豸须臾烧成蜷曲的焦骸,腥秽的焦臭缓缓漫开。
近处一人率先呛出口血。
啮噬般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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