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烽已经刻意躲了徐苔小两日。
那晚，他匆忙处理好自己身上的异样，本该平静下来，可他躺到榻上时却愈发心神不宁。一闭上眼，匆匆瞥见的景色又不依不饶地浮在眼前，搅得他心慌意乱。
他翻来覆去夜不能寐，最后索性掀被下榻，点上烛灯又忙了些许公务，待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方重新入眠。
清冷月光穿窗而过，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才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梦里，他又身处耳房。
但与现实不同的是，突然换回来后，这一次的她没有慌乱地扯过衣裳。反而在他愕然的目光下缓缓站起身。
她面上没有半点羞涩赧然，反倒无比坦荡，任由湿透的长发垂在腰间，缓步朝他走来。
卫烽整个人僵在原地。
纵使是梦里的他，也是一个恪守礼数，不曾逾矩的君子。
他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在朝堂上可谓翻云覆雨，叱咤风云。可偏偏碰上男女之事，他忽然就成了个未尝荤腥，彻头彻尾的毛头小子。
他知道这有违男女分寸，他应该转过身去，应该推门而出，或是狠狠呵斥她不知羞耻，再不济，也该紧闭上眼，隔断这满目春光。
但不知为何，他平日引以为傲的自持与克制，此刻全都不知去了哪里。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凑近。
次日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方明。他浑身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掀开被子，心情更是五味杂陈，脸色像是吃了只苍蝇一样难看。
这一切，徐苔小浑然不知，徒留卫烽心烦意乱。他兀自别扭了两日，还刻意躲着她，但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过了当初那个慌乱的劲，他又想通了。
君子也有七情六欲，他本就是个年轻气盛，一切正常的男人。跟他年纪相当的几个同僚，莫说娶妻成亲，有的连孩子都能满院子跑了。户部那个张侍郎，比他还小两岁，前年就抱上第二个儿子了，摆满月酒的时候还调侃何时才能喝上他的喜酒。
他当时不以为意，笑笑就过去了。毕竟从前公务繁忙，他所有心思都在于朝政，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从来不把心思往那上头放。在此事上，他向来克制得很，从没逾矩放纵过。
但猝不及防撞上那么一出，他有生出这些心思，也实属正常。
他是个男人，又不是块石头。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躲的。他又没做亏心事，躲着她干什么？倒显得他心虚似的。
正巧，两日不见，也不知她公文看了多少。这人鬼点子多得很，若是让周雀去查，说不准会被她蒙蔽。索性今日无事，他倒不如亲自去看，省得她偷奸耍滑。
这般想着，卫烽唇上挂起一丝笑意，迈着长腿朝偏房走去。
-
正值炎夏，酷暑未消。
御史府坐北朝南，日头从早晒到晚。徐苔小住的偏房正对着阳光，好在窗外有几棵密树遮荫，倒也挡了大半日头，屋里不算太热。
可她嫌蝉鸣吵得心烦，又怕开了窗放蚊子进来，便整日关着门窗。屋里不透风，闷得跟蒸笼似的，她有几分燥热，就把袖子卷到手肘，裤脚挽到膝弯，能露的地方全露着。
饶是如此，蚊子无孔不入，露出来的地方还是被叮出好几个大包。胳膊上，小腿上都红肿肿的，痒得钻心。
古代也没有花露水、风油精，她痒的受不了，抓出大片红痕也不止痒，便索性不再去管，一头闷在话本子上，全靠这点趣味转移注意力。
“笃笃。”
门扉突然被人敲响，徐苔小愣了一瞬，冲门外喊了一声：“门没锁，你进来吧。”
她以为是妹妹过来了，就还维持着在床上趴着的姿势，没有起身去迎。
但来人不是圆圆，而是卫烽。
他伸手推开门，待看到门内的景象，瞳孔紧缩了些。
眼前人背对着他，正豪无顾忌地趴在榻上，双手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身前摆放的闲书，翘着两条腿一晃一晃的，白皙的皮肤几乎要晃了他的眼。
卫烽拧了拧眉，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
“你在做什么？”
徐苔小猝不及防听到声音，扭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自那晚换回来之后，卫烽连着两日都没说过要见她，她更是能不见就不见，没想到他今天倒主动来了。
她心里纳闷着，身上动作却没停，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来，把捋上去的衣袖和裤管统统放下来，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话本子往床褥里塞了塞。
等收拾妥当，她三两步跑到卫烽面前，一副悉听尊便的乖巧模样。
卫烽双手环胸，脸色有点不自然，一双漆黑的瞳孔欲盖弥彰般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停落在身前人的脸上。
他默了半晌，故意问道：“这两天的公文看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徐苔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公文？都换回来了还看什么公文？
她面上强装镇定，脚下却在屋里踱来踱去，暴露了主人不平静的心绪。
卫烽挑挑眉，起了逗弄的心思，眼里笑意更深：“没看？那也好说，就罚你抄三遍巡灾手札，你觉得——”
“大人！别！”
徐苔小惊慌失措，情急之下，伸手堵住了卫烽的嘴。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两人都僵了一瞬。
卫烽嘴唇温热，呼吸滚烫，徐苔小甚至能感觉到他唇缝间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扑在她指根处，烫得她指尖发麻。
徐苔小被这炽热的呼吸一扑，后知后觉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太亲密，甚至说得上是冒犯。她本意只是想让他闭嘴，没想别的。
卫烽也顿住了，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唇上就忽然贴上来一片温软。她手心不大，此时贴在他嘴上，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和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这熟悉的味道，让卫烽瞬间回想起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他脸色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可越是不呼吸，唇上柔软的触感就越加清晰，像有蚂蚁在爬，让人忽视不掉。
徐苔小终于回过神来。
“大人，有话好好说......”
她讪笑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手指已经开始往回缩了。可她的手腕刚撤了半寸，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卫烽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抽回去。他的指腹碾在她的腕骨上，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触感比他想得要软，皮肤也很薄，底下青色的小血管清晰可见。
他的拇指无意识在她腕骨内侧摩挲了一下。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刮过去的时候又麻又痒，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腕骨一路窜到胳膊。
徐苔小一惊，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冷冰冰的蛇信子给舔了一下，连带着整个手腕内侧都要烧起来。
“躲什么？怕我？”
卫烽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点沙哑。
他知道自己凶名在外，京中也不少人在他背后骂他一句“卫阎王”，但他从不在意，反倒感谢这凶名能帮他挡去不少麻烦。那些看不惯他的人，也只敢在背后嚼嚼舌根，到了他跟前，还不是得低头哈腰？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气那人因为紧张而瑟缩颤抖的样子，却让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的燥意。
“我没有......”徐苔小嘴硬，可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与面前人对视。她怎么觉得，今天的卫烽有点怪怪的。
卫烽盯着她看了两息，慢慢松开了手。
他主动后退了一步，距离拉开，方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渐渐消退了。
徐苔小揉了揉自己刚才被攥住的地方，明明卫烽没使多大力气，但她皮肤薄，还是留下了几道指印，在细瘦的腕骨上格外显眼。
她记吃不记打，下意识就想张嘴埋怨几句，一扭头，却见卫烽不知何时站在她榻前，手里正翻着她没看完的话本子。他垂眼扫了两行，嘴角微微一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我收你一本，你就再买一本，嗯？”
他“啪”地一声将书合上，书脊在掌心一敲，抬眼看向她，似笑非笑。
徐苔小摸摸鼻子，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飞快地堆起笑，绕到卫烽跟前，很小声地讨价还价：“大人，现在既然换回来了，就不用看公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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