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日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没想到这姓杨的还是不死心。
卫烽冷笑一声，心中戾气丛生。
她会是什么反应？心心念念的杨大哥亲自遣人上门送请柬，应该会很开心吧？
他侧目看去——
果然。徐苔小几乎是在听到“杨”字的一瞬间就松开了手里的香囊，火速冲上前去开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她一把拉开。阿海猝不及防与屋内的两人对上了目光，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人就在门外吗？杨大哥没来吗？”徐苔小探出半个身子，有些急切地看着阿海。
阿海见她兴奋，语调也轻松了几分，笑着回道：“对，人就在门外候着。杨公子本人倒是没来，但派了他贴身的小厮来递帖子。我听说这贺宴办得可不小，杨家这回下了血本，请了县衙、里正，还有几位乡绅作陪，席面定了最大的醉春楼，光是冷碟就有八道，热菜更不必说，什么八宝鸭，清蒸鱼应有尽有，还要请戏班子来，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都请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徐苔小听得眼睛发亮，嘴角越翘越高，刚要开口应下——
阿海的声音忽然一顿。
像察觉到什么似的，他抬起头时，正对上卫烽那双冷冰冰的眼。
那双凤眸里没有滔天怒意，甚至称得上是平静祥和，可就是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反倒比暴怒还要叫人后背发凉！
“......”
阿海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也跟着僵了。
他跟在卫大人身边多年，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但大人这两个月来脾气分明好了不少，偶尔还会跟他说笑，他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这样冷冰冰的大人了。
以至于他都差点忘了，卫大人是个什么恐怖模样。
阿海腿肚子一软，心里直打颤。他怎么觉得曾经那个大人又回来了？
他福至心灵，电光火石间，脑子已经转得飞快，他脸上笑意一收，正色道：“哈哈，徐姑娘，但说实在的，我觉得这贺宴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不屑：“御史府里要什么没有？那醉春楼的厨子，据说是托人打点关系才进来的，菜还没府上的厨子做得好吃。戏班子就更不必说了，扯着嗓子不知道唱些什么东西？再说了，那种场合人多眼杂，乱糟糟的，你去了还得应付那些不相干的人，多累得慌。我这就去回绝了——”
说着，他脚已往后退了半步，手搭上门框，一副马上就要走的模样。
“诶诶诶？你等等！”徐苔小火急火燎地拦住他。
她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急着要跑？
“为什么不让我赴宴？你带我去见见那个小厮。”
阿海擦了擦脑门的汗，又向后看了眼自家大人的脸色。
徐苔小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终于知道他在忌惮什么。她踮着脚附到卫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微弱的气流喷洒在他耳上，细细麻麻的痒意传来，卫烽的舌尖不自觉抵住上颚，像是要抵挡住这难捱的酥痒。但他垂着眼，没有动。
徐苔小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急了，浓密的睫羽也跟着一眨一眨的，在眼下投射出小片的扇形阴影，一双雾蒙蒙的双眼满含乞求的望着他。
卫烽本该怒火中烧的心，忽然诡异地熄了火，升起一点莫名的愉悦和满足。方才那股抓人的燥意，也跟着悄悄压下去几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鼻尖沁着一点汗，嘴唇因为紧张而抿了抿，就这么仰着脸等他开口，像是小心试探人类心意的猫儿。
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被拒绝而红了眼眶。
他顿了顿，偏开视线，拒绝的话在喉头里上下滚了一下，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轻叹口气，好似丢盔卸甲一般，“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带着周雀一起，以免出什么意外。”
徐苔小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弯腰凑近了些，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耳边低声说话，陌生的气息陡然靠近，激起一阵陌生的颤栗，“你我现在命运相系，不止你的命，你整个人都在我手上。”
他凝视着她发颤的睫毛，漆黑的眼眸如同一汪不可见底的深潭。
“你不许有任何闪失。”
-
烈日炎炎，九衡被人请进御史府的正厅里，四下打量着周遭。
厅内陈设简雅又不是奢华，比起杨府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目光不敢乱看，远远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他叫不出名字的山水画上。
但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来，身后忽然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徐苔小在前，卫烽跟在她后面，通身的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凌厉的目光在九衡脸上扫过，九衡抬眸看了一眼，正对上那道视线，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请柬，递过去的手都有点颤颤巍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一直有道阴恻恻的视线盯着他的手，似乎他给徐姑娘递的不是一张毫无威胁的请柬，而是什么会吃人的毒蛇猛兽。
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强撑着定下心神，心里还系着少爷交给他的任务，翻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措辞，说话都不带喘气的：“徐姑娘，贺宴就在后日。我们家少爷说了，请您一定赏光。少爷还特意嘱咐，说您爱吃什么尽管吩咐，他让厨房单独给您备一份。另外——”
他咽了口唾沫，本来还有点犹豫，但一想到这都是少爷绝食两日才换来杨老夫人勉强答应邀徐姑娘来，到底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少爷说，若是您来，他亲自在门口候着。”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九衡明显觉得，那道阴恻恻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但一想到少爷为了徐姑娘软磨硬泡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他脊背又直了几分，说话都带了底气：“还望徐姑娘赏光！”
“......”
卫烽忽然有点后悔刚才一时心软答应她了。
但话已说出口，他踌躇了半天，看向面带兴奋的徐苔小，状似无意提道：“宴上人多口杂，你若实在想去，我和你一起？”
九衡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堂堂御史大人，要亲自陪一个小丫鬟去赴宴？他长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替自家少爷说点什么，徐苔小已经先一步摆了摆手。
她上前接过请柬，笑吟吟地看向卫烽，语气体贴得很：“不用不用，您这么忙，还有不少赈灾事务要忙，让周雀陪我就行。”
卫烽脸色黑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又觉得这话跌了他的身份。他上赶着陪一个姑娘家赴宴？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他若不去，那姓杨的指不定又要表白一番衷肠。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副纠结的样子落在九衡眼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他来之前便听自家少爷说过，徐姑娘如今在卫御史府上谋职，虽然名义上是个丫鬟，但二人关系亲近，卫大人也格外在乎她，就连徐姑娘的妹妹都一并接到府上照顾......
此外，少爷还叮嘱他，务必亲自将请柬送到徐姑娘手上，不可转交他人之手，想必是怕半道被人拦截，压根送不到徐姑娘面前。
他本来还觉得少爷言过其实，堂堂御史，怎么会这么在意一个小丫鬟的去留？可现下一见——
九衡看着卫烽那张黑了大半的脸，心里直咋舌。
这这卫大人何止是在乎，简直是寸步不离。明明心里不想让徐姑娘赴宴，面上却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找不出来，只能强撑着架子。
卫烽身在其中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但局外人却看得一清二楚，九衡觉得他这副样子，活脱脱就是个担忧妻子外出被人蛊惑，而忧心忡忡的无能丈夫，却偏偏又面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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