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账房在三楼。
林夏没有走正面的楼梯。
她从化妆间后方的窗户翻出去,踩住外墙狭窄的装饰沿,绕过两个亮着灯的房间,从第三扇窗进入外廊。
裙摆很碍事。
她将下摆提到膝侧,系在腰间,确认没有牵扯到伤处,才继续往前。
守卫两人一组。
从楼梯口走到外廊尽头,再折返回来,一共两百二十步。林夏在楼下听过两轮,已经记住他们的速度。
穿灰衣的记账人每到整点会下楼核对一次拍卖结果。
他核对完以后总要喝一杯酒。坐下时,他会把挂着钥匙的腰带解下来,搭在身旁的椅背上。
第六件拍品落槌以后,林夏从他身边经过。
现在那把钥匙就在她的手套里。
她等守卫转过拐角,打开账房的门。
屋里只有一盏灯。
桌上放着三本账,墙边还有一个保险柜。
林夏没有碰保险柜。
宴会里有多少枪、多少护卫,都不重要。所有交易最后都要回到桌上这三本账。托管金、拍品归属、庄家的抽成与运送路线,缺一项都无法结算。
她坐到桌前,先把三本账迅速翻了一遍。
第一页记录托管金。
第二本记录拍品归属。
第三本是庄家自己的暗账,里面写着真实抽成,以及不能出现在公开账目上的名字。
林夏拿起笔。
第一处,她交换了两家数额接近的托管金户名。
那两家平时关系最差,只要发现钱进了对方的账户,绝不会等待庄家慢慢解释。
第二处,她将七号拍品分别记进两份结算单,让两个买家都拿到手续完整的归属记录。
第三处甚至不需要编造。
庄家明面抽一成五,暗账实际抽两成半。林夏将真实数字各抄了一份,分别夹进那两家的结算单。
记账人写“七”时,收笔会带一个很小的钩。
林夏在空纸上临了三次。
第四次,已经足够像。
【宿主。】
“嗯。”
【你正在篡改账目。】
“嗯。”
【你自己也当过账房。】
“所以我知道改哪里最有用。”
系统沉默了一秒。
【本系统暂时不代表其他账房发表意见。】
林夏将三本账放回原位。
账页原本卷起的弧度、压在下面的纸条、灯芯燃烧的长度,她全部恢复成进门时的样子。
从开门到重新落锁,一共十一分钟。
比她报出的时间早了四分钟。
林夏从原路回到二楼,经过走廊里的镜子时,放下系起的裙摆,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耳坠。
她回到大厅时,拍卖正进行到第九件。
香克斯端着酒杯迎上来。
“怎么样?”
语气像在问她补妆是否顺利。
林夏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埋好了。”
香克斯没有询问细节。
林夏肩背原本绷紧的肌肉稍微松了一些,身体也跟着向他靠近了很浅的一点。她自己没有注意,香克斯却感觉到了。
他没有退开,也没有收紧手臂,只保持原来的姿势,让她靠着。
现在只需要等。
※二 ※
最后一件拍品落槌以后,宴会开始结算。
最初,大厅里仍然很安静。
侍者将结算单送到不同买家手中,庄家站在台侧,等着所有人核对金额。
第一处问题出现在七号拍品。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两份结算单一起拍在桌上,户名、印鉴和价格全部正确,却都写着七号拍品归他们所有。
司仪立即去翻总账。
总账上,两份记录都成立。
第二处问题紧接着出现。
东边买家的管事发现,自家的托管金出现在另一个买家的户头里。对方核对以后,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两边的护卫同时站起来。
第三处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港口买家捏着结算单里多出来的那张纸,看着庄家真实抽取的两成半,又看向公开账目上的一成五。
过了很久,他摘下了面具。
“解释一下。”
庄家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另一边已经有人掀开账本。
指责声从大厅两侧同时响起。
庄家说账目被人动过,却无法证明哪一页是真的。三本账互相对不上,每一处错误又都盖着真实印鉴。
护卫开始不知道应该保护庄家,还是先盯住其他买家。
很快,第一支枪被拔了出来。
香克斯揽着林夏的腰,沿着大厅边缘慢慢向外走。
他们走得不快,像一对不愿卷入争执的客人。旁边的人都在看账,没人留意他们。
“还要多久?”香克斯问。
“两分钟。”
林夏看了一眼通往地下的侧门。
“他们发现托管金取不出来,就会去抢账房和保险柜。地下的守卫会被调上来。”
两分钟后,楼下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林夏从香克斯臂弯里退出来。
“走。”
※三 ※
地下货仓的守卫大多已经被调走。
最里面还剩一个人,守着并排放置的铁笼。
香克斯与林夏停在立柱后方。
楼上传来桌子倒地的巨响。守卫下意识抬头时,香克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阵极轻的压迫掠过。
守卫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了下去,靠着墙坐倒。远远看去,像是被楼上的动静吓得腿软。
林夏走过去,从他腰间取下钥匙。
她没有亲自开锁。
笼子里关着二十几个人。最里面仍是台上那个左手受伤的女人,她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盯着忽然倒下的守卫,也盯着林夏所在的阴影。
林夏蹲下来,将钥匙放到石板上。
她用脚尖轻轻一送。
钥匙贴着地面滑进笼子,转了半圈,正好停在那个女人脚边。
女人低头看着钥匙。
三秒以后,她伸手抓住。
受伤的左手不方便,她便用右手开锁。先打开自己的笼子,再去开旁边的。她压低声音叫其他人起来,让孩子走在中间,能够行动的大人分到两侧。
林夏退回立柱后方。
香克斯看了她一眼。
“走?”
“还有一样东西。”
林夏从裙摆内侧取出一本账。
她离开账房时带走了第三本暗账。里面记录着这片海十年以来的人口运输路线,也写着镇上哪些人定期从庄家手里拿钱。
如果直接带回船上,这本账只能帮助红发海贼团继续追查。
港口上的普通人仍然不知道是谁在替庄家做事。等他们离开,那些人只要换个名字,原来的生意仍然可以继续。
林夏没有把账带走。
她与香克斯离开宅子,绕到夜里无人的鱼市。
鱼市中央有一座公秤。每天清晨,最早进港的渔民都会在那里称重,再将价格写到旁边的木板上。
林夏打开秤砣箱,将账本塞进夹层。
她没有完全藏住。
账本露出一角,翻开的正好是本地收款人的名单。明天第一个打开秤砣箱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香克斯站在街口,看完了整个过程。
“你不准备告诉被救的人,是谁开的门?”
“不是我开的。”
“钥匙是你送过去的。”
“她自己拿起来,也自己开了锁。”
林夏合上秤砣箱。
“这本账也一样。谁先发现,之后怎么处理,由他们自己决定。”
香克斯没有再说话。
拉基·鲁放下食物以后不会等人道谢,本乡送完药便走,嘎布修完门也装作只是顺手。
林夏明明不记得这些人,做事的方式却仍然与他们相似。
只是她考虑得更远。
钥匙落到谁手里,账本由谁发现,那些人在他们离开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些什么,她都提前算了进去。
远处忽然响起警钟。
火光从宅子的方向向外扩散。
庄家的私兵开始封锁港口。
※四 ※
通往码头的三条路已经封了两条。
剩下的一处缝隙位于两栋仓库之间,窄得只能让人侧身通过。墙里没有灯,从外面看,只是一道很深的黑影。
香克斯先进去。
林夏跟在后面。
里面比看起来更窄。
香克斯的背贴着一面墙,林夏抵着另一面墙,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他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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