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上船第一天,林夏就发现这艘船有些不对劲。
她是带着戒备上船的。
一船的强者,一群看她时神情古怪、开口后却又把话压回去的海贼。对外,她是被红发海贼团扣下来的。至于这些人为什么像是认识她,暂时还没有能够验证的答案。
林夏给自己定了规矩。
少说,多看。先把这条船的情况摸清楚,随时准备离开。
按照她原本的预估,一个被扣上来的外人,待遇不会太好。冷脸、使唤、提防,这些她都准备好了。
最先让她觉得不对的是吃饭。
这条船开饭时,全船排队。掌勺的是那个总在嚼东西的红头发壮汉,一人一勺,看起来很公平。
轮到林夏时,也是一勺。
不多不少,谁都挑不出问题。
只是那一勺总比别人的沉一点。
第一天,她以为是错觉。
第二天,她吃到一半,从饭底下翻出两块肉。肉埋得很深,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林夏又看了一眼邻座的碗,对方的肉摆在上面,只有一块。
第三天,她故意换了排队的位置,排到最后,又换了一只更小的碗。
轮到她,还是一勺。
饭底下,还是多了两块肉。
掌勺的壮汉从头到尾没有看她。打完她的饭,便继续给后面的人盛,嘴里的东西嚼得不紧不慢。
【三天,三次。】
系统说。
【同一只手,同一个误差,同一个方向。】
【从统计上看,不是手抖。】
林夏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
她把埋在饭底下的肉翻出来,看了一会儿。
给一个被扣在船上的人多打饭,要么是收买,要么是之后有事相求。可要收买一个人,至少应该让对方看见。
这两块肉偏偏埋得很深。
她暂时想不出目的,只能先把肉吃掉。
味道很好。
之后几天,类似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出现。
她夜里睡得不好。本乡经过她身边时停下,问了一句。
“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
本乡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放在她手边。
“睡前一粒。”
“谢谢。”
他已经走了。
第四天清早,林夏发现舱室的门不再漏风。门框侧面多了一块四指宽的木板,钉子还是新的,边缘封得严严实实。
她开门时,一个满脸凶相的大块头正蹲在外面收锤子。
看见她,他立即站起来。
“风大。”
他刻意压低声音,说完便转身离开,背挺得很直,脚步也比平时重了一些。
林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新钉的木板。
她把这些事都记了下来。
※二 ※
第六天,耶稣布在甲板上拦住了她。
他正向几个船员讲自己的枪法,讲到一半看见林夏经过,立即招了招手。
“你知道我上次在多远的地方打中一只海鸟吗?”
他已经摆出了举枪瞄准的姿势。
“五百米。逆风,鸟还在飞。”
林夏停下来,把这个数字和他前几天说过的数字对了一遍。
她对这些东西记得很清楚。
失忆没有影响这个习惯。只要听见前后对不上的数字,她便很难装作没有发现。
“前天你说三百米。”林夏说。
耶稣布停了一下。
“那是另一只鸟。”
“再前天是两百米,顺风。”
“那只鸟小。”
林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甲板上几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有人正往嘴里倒水,杯子举在半空。有人手里还抓着绳索,却忘了继续往下收。
林夏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她只是指出了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耶稣布张着嘴,过了很久才出声。
“你这个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低头抓起擦枪布,转身绕到桅杆后面。动作太快,险些撞上堆在旁边的木桶。
林夏看了看他的背影。
“我说错了?”
“没有。”
旁边的船员低下头,像是在忍笑。
“你说得很对。”
当天傍晚,林夏常坐的位置旁边多了一袋糖。
问了一圈,没有人承认是谁放的。
她只好把这件事也记下来。
※三 ※
第七天后半夜,风向变了。
不是很大的风。
海面看起来仍然平静,风却在往岸边偏。洋流跟着转了方向,红色势力号绕着锚位缓慢移动,一点一点靠近荒礁链。
速度很慢。
值夜的人靠着缆桩打盹,没有察觉船的位置已经变了。
林夏睡不着,独自站在甲板上。
最初,她只是觉得脚下的船有些不对。
不是船身倾斜,而是风、海流与船的位置没有对上。她走到船舷边,闭上眼,将见闻色向外铺开。
眉心很快传来一阵胀痛。
林夏只维持了几息。
锚在拖。
锚爪没有咬住海床,正在贴着沙底滑动。船尾偏出去的方向,四百米外是一片藏在水下的礁脊。
现在正在落潮。
礁脊顶部与船底的距离还在缩短。按照目前的速度,不到两刻钟,船尾就会撞上去。
林夏立即收回见闻色。
她走到值夜的人面前,一脚踢在他的靴子上。
“起来。”
值夜的人猛地惊醒。
林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锚在拖。船尾朝东南偏,四百米外有礁脊,现在正在落潮。”
对方的睡意迅速消失。
“左舷副锚先抛,舵压右满,前帆升三分之一,借风把船头转过来。先抛锚,再升帆,顺序别反。”
值夜的人爬起来敲响警钟。
船员从舱里涌上甲板时,林夏再次放出见闻色。
“最近的礁尖在船尾偏右两个方位。副锚下去以后往左带,那边沙层厚,锚能咬住。”
她报完位置便收回能力。
短短几息,眉心的胀痛已经变得明显。
甲板上的人没有时间追问。
左舷的人开始抛副锚,掌舵的人将舵压向右侧,几名船员爬上桅杆调整前帆。动作一项接着一项,顺序与林夏刚才报出的完全一致。
副锚咬住沙底时,整艘船向左侧猛地一顿。
船头开始转向。
船尾擦着礁脊外侧移开。落潮的水面上,最尖的一处暗礁刚刚露出水面。
只差不到一刻钟。
林夏把见闻色彻底收了回来。
周围的人刚围过来,本乡已经穿过人群,扣住了她的手腕。
“头疼?”
“有一点。”
“回去检查。”
林夏没有反对。
经过刚才那个值夜的人时,她停了一下。
“以后值夜别睡觉。”
对方低着头。
“知道了。”
香克斯在警钟响起时便上了甲板。
事情已经有人在处理,他没有插手,只站在艉楼上看着。
林夏每报出一个位置,下面便有人照做。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也不是因为谁提前下过命令,而是她说出的每一项都足够准确。
她知道锚爪在什么位置,哪边的沙层更厚,也知道礁脊还有多久会露出水面。
十三年前,她守夜时也曾坐在香克斯身边,安静地看一整晚的海。
现在,她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把海面下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一项一项说了出来。
本乡带她离开以后,香克斯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转头看向那个正在重新固定缆绳的值夜船员。
“这个月的夜班,你包了。”
※四 ※
两天以后,右舷的一台绞盘出了问题。
负责修理的是一个年轻船员。
那台绞盘原本就有毛病,齿轮组中有一档始终咬合不正。年轻船员把零件拆了一地,折腾了很久,不仅没有修好,连原本的位置也对不上了。
他蹲在一地零件中间,满头是汗。
林夏正坐在不远处补一张渔网。
她没有过去,只抬头看了一眼。
“拆的时候,哪个零件最先拿下来?”
年轻船员愣了愣。
“卡簧。”
“那装回去的时候,它应该第几个上?”
“最后一个。”
年轻船员低头看向手里的卡簧。
他刚才正准备第一个把它装回去。
林夏重新低下头,继续收紧网绳。
“再想一下。那一档咬合不正,是齿轮本身的问题,还是齿轮下面垫着的东西有问题?”
年轻船员扒开齿轮。
下面压着一片已经磨偏的旧垫片。
他立即从备件箱里找出新的垫片,按照拆卸时相反的顺序,把零件一件件装回去。
装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林夏已经补完那一小段渔网,起身离开了。
绞盘重新装好以后,比之前转得还要顺。
傍晚,水手长经过右舷,伸手试了一下。
“你修的?”
“我修的。”
年轻船员站得很直。
他说的也没有错。
所有零件都是他亲手装回去的,磨损的垫片也是他自己找到的。林夏没有碰过绞盘,只问了三个问题。
香克斯站在附近,看完了整件事。
拉基·鲁会把多出来的肉埋在饭底下。本乡放下药便走。嘎布修完门缝,也要装成只是顺手。
林夏做的事情与他们有些相似。
只是她连答案都没有直接给。
年轻船员最后记住的,大概不会是谁帮了他,而是自己修好了一台原本不会修的绞盘。
香克斯原本只想着照顾她。
她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也确实需要有人照看。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林夏在接受这艘船上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时,也在用自己的办法帮船上的人。
她没有一直停在十三年前。
那十三年的空白里,她已经长出了许多他不知道的部分。
香克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那部分,他只能重新认识。
※五 ※
第十天,林夏交给香克斯一张纸。
“我在船上白吃白住了十天。”她说,“帮不上太大的忙,不过这条船我看了十天,发现了几个问题,算是伙食费。”
香克斯接过来。
纸张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红发海贼团风险评估》
1. 值夜形同虚设。第七夜锚位拖移,自发现至险情,全程无人值守预警。建议值夜双岗,整点报位。
2. 本船无任何撤离预案。一旦遭遇海军本部级别的对手,或遭多方围堵,从警报到起锚,无既定流程,全凭临场。船强不等于不用跑,会跑的船才活得久。
3. 补给不足。酒水储备可支撑四十日,淡水十一日,药材七日。该比例的含义是:本船计划用酒处理一切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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