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补给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罗把极地潜水号停在了一座荒礁背后。
荒礁挡着外海的视线,背风,下面的水深也足够潜水艇贴着礁壁停靠。那批刚买回来的密封圈正好派上用场,佩金和夏奇需要两天时间,处理一处早该更换的船壳接缝。
林夏坐在甲板边,帮佩金递工具。
罗给她的活动时间还没有结束,佩金也只把几样轻便的扳手和零件放在她手边。稍重的东西一律自己拿,连让她挪一下工具箱都不肯。
林夏刚把一枚套筒递过去,动作忽然停住。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见闻色的边缘。
她现在能够主动维持的范围并不远,大约只覆盖潜水艇、荒礁以及附近一段海面。可那股气息太强,尚未真正进入她的感知范围,沉重的压迫感已经先一步沿着海面逼了过来。
不止一个人。
许多道强悍的气息集中在同一处,彼此并不冲突,反而随着那艘船一起向前移动。林夏只能分辨出方向,无法看清具体人数。她试着将见闻色向外推了一点,眉心立刻传来熟悉的胀痛。
她没有继续。
“罗。”
罗正站在打开的舱盖旁核对维修记录,闻言抬头。
“有船。”林夏看向荒礁外侧,“人很多,也很强。正朝这里来。”
罗合上记录板。
“多远?”
“还没进我的范围。”林夏根据那股气息逼近的速度估算了一下,“照现在的航速,不到半个小时。”
“冲这里来的?”
“方向一直没变。”
罗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向外海看了一眼。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夕阳照成暗金色的水面。可林夏最近几次见闻色测试,从没有在方向上出过错。
一整船强者。
又恰好出现在这片海域。
罗很快想到了一个人。
“别再往外探。”他说,“进舱。”
林夏收回见闻色,眉心的压力缓慢退下去。
“是谁?”
“还不能确定。”
“你已经猜到了。”
罗看了她一眼。
“红发。”
这个名字林夏在报纸上见过。
四皇之一,红发香克斯。顶上战争结束时,他带着海贼团出现在马林梵多,阻止战争继续扩大。公开报道里没有写他与“白刃”有过任何联系。
如果来的是他,潜水艇挡不住。
更重要的是,林夏现在仍然是一个已经被海军确认死亡的人。
她没有再问,起身走进舱门,却没有深入船舱,只停在舱口内侧。站在这里,外面的人不容易第一眼看见她,她也能透过阴影观察甲板和海面。
那艘船出现在海平线上时,最先露出来的是帆。
骷髅的左眼上有三道疤痕。
林夏最近看过这面旗。
报纸中的图案远没有眼前这样醒目。巨大的帆吃满海风,船身压开水面,向荒礁后方驶来。船还没有靠近,那种由整船强者汇聚出的重量已经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罗站在甲板上,右手落在鬼哭的刀柄旁。
红色势力号停在了荒礁外。
一条小艇被放下来。
划船的是一个挎着长枪、面相凶悍的男人。船头站着另一个人,红发,披着黑色斗篷,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他从小艇离开大船开始,便一直望着潜水艇。
没有看维修中的船壳,也没有看站在甲板中央的罗。
他的视线准确地落在舱口那片阴影里。
林夏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不像刚刚发现她。
更像是他已经找了她很久。
※二 ※
小艇靠上潜水艇。
香克斯没有立刻登船。他站在船头,先看了一眼罗腰间的鬼哭。
“特拉法尔加·罗。”他说,“心脏海贼团船长。”
罗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红发。”
“借你的甲板待一会儿。”香克斯说,“不打架,我保证。”
他没等罗回答,单手撑住潜水艇边缘,轻松翻上甲板。贝克曼跟在后面,长枪斜挎在背后,没有取下来,落脚的位置却正好能够看清整片甲板。
香克斯站稳以后,立即看向舱口。
林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原本没有必要露面。
可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太奇怪。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气,压在里面的情绪却比任何攻击意图都更重。她想看清他的脸,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能够隔着这么远,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
傍晚的光斜落在甲板上。
香克斯看着她。
一路过来,他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次。
可能是贝克曼看错了,也可能只是长相相似。死人没有那么容易回来。那场战争有全世界的影像记录,所有人都看见她坠入深坑,又看见岩浆将那里彻底淹没。
这些想法在真正看见林夏以后,全都失去了作用。
是她。
比顶上战争结束前远远看见的那一眼清楚,也比十三年前那个只有六岁模样、坐在篝火旁写东西的孩子长大了许多。可她观察人的方式没有变。先看站位,再看武器,最后才看他的脸。
活着。
她就站在三步之外,呼吸平稳,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香克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
那个称呼只出来了半个音。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动作先于思考。十三年前分别时,他也曾这样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头顶。身体记得当年的高度,手伸出去以后才发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只到他腰侧的孩子。
林夏的右手动了。
她侧身避开香克斯的手,五指同时扣住他的手腕,指腹准确地压在脉搏上。只要向下一带,便能将这只手反扣到身后。
她没有继续。
香克斯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停在这个距离里。
林夏仰头看他,语气仍然客气,戒备却没有减少。
“抱歉。您认识我吗?”
香克斯看着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她不认识他。
这一点终于比贝克曼在电话虫里说出的“小夏”更真实地落了下来。她还活着,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刚才那一下也不是针对红发香克斯,只是一个不允许陌生人随意触碰自己的人,挡住了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
香克斯慢慢收回手。
林夏松开了五指。
“认错了。”他说。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香克斯刚才险些叫出口的称呼、抬手的动作,还有此刻被他强行压平的表情,都不像认错人。
可他既然不准备说,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样啊。”
她退开半步,重新站到能够看清全场的位置。
罗站在旁边,把两个人的反应全部看在眼里。
香克斯认识林夏。
而且认识的不是报纸上的白刃。
罗握着鬼哭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
至少这场架暂时打不起来了。
※三 ※
罗将香克斯带进了船舱。
甲板不适合谈林夏的情况。贝克曼留在舱门外,香克斯坐进那间狭窄的值班室,罗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她失忆了。”罗开门见山。
香克斯抬起眼。
“什么时候?”
“醒来以后确认的。”罗说,“十三年前以前的事,她都记得。后面发生的,一件都不记得。”
香克斯看着他。
“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罗沉默了一下。
“她救了我。”
香克斯等了一会儿。
罗没有继续解释。
香克斯第一次见到林夏时,她一个人漂在海上,身上什么都没穿。小小的身体泡得冰冷,捞上来以后却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海里活下来的人。
那时候他就知道,她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
林夏不说,他们便没有追问。
仅仅一句“她救了我”,已经足够让香克斯明白,当时发生的事不会简单。
罗不准备告诉他。
香克斯也没有继续问。
“包括顶上战争?”他说。
“包括。”
“她现在知道多少?”
“报纸和悬赏令上能查到的公开资料。”罗说,“她知道自己是白刃,也知道顶上战争发生过什么。其他的都不知道。”
香克斯没有说话。
“她怎么活下来的?”他问,“所有影像都拍到她被赤犬击中。深坑后来被岩浆覆盖,海军也结了案。”
“我把她从海底带走的。”
罗只说了结果,没有解释ROOM在地基和岩浆之间被拉到了什么程度。
“没人看见。所以全世界都相信她死了。”
“现在也是?”
“必须是。”
罗的声音沉下来。
“她还没有恢复。不能战斗,能力不能连续使用,白鸣也不能拔。‘白刃死亡’能让海军和以前的仇家暂时不找她。这是她现在最安全的状态。”
香克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那份刊登着她死讯的报纸是真的。
他们举行过的悼念也是真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因为除了这艘潜水艇里的人,世界上没有人知道罗从海底捞回了一个还有微弱心跳的人。
直到三天前。
“还有谁知道?”香克斯问。
“只有我船上的人知道。”
“现在还有我、贝克曼和耶稣布。”香克斯说,“我的船已经靠过来,瞭望手也看见她了。”
罗的眉头皱了起来。
知道她活着的人,突然从一艘潜艇增加到另一艘四皇船。
即使对方是红发,这也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变化。
※四 ※
香克斯来之前已经让贝克曼查过港口的后续。
木闸垮掉以后,仓库背后的交易网立刻派人封住附近海域。他们不知道动手者是谁,却在逐一核对当天进出港口的外来船只,也查了淡水铺、零件铺和药材铺的单据。
一个独自采购、最后划小艇离开的年轻女人,已经进入他们的排查范围。
目前没人将她与白刃联系起来。
可采购记录指向三号码头,港口上也有人看见补给艇驶向外海。只要继续顺着这条线查,找到正在附近维修的黄色潜水艇只是时间问题。
“潜艇修好还要多久?”香克斯问。
“两天。”
“修好以后呢?”
“外面有人盯着。”罗说,“现在直接下潜离开,只会把追踪的人带到下一处补给点。”
香克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海图。
“让她到我的船上。”
罗抬起眼。
“对外,我会说她动了我地盘上的东西,被红发海贼团扣下了。”香克斯说,“那群人要继续追,就得先问问自己,敢不敢登我的船。”
“你准备扣多久?”
“风头过去为止。”
“这不是你决定的。”
“当然不是。”
香克斯看向舱门。
“我只负责把选择说给她听。”
罗没有立即反对。
他不喜欢让林夏离开自己的视线,尤其不喜欢把她交给一个刚见面就险些伸手揉她头的人。可从隐藏身份与应付追查来看,红色势力号确实比维修中的潜水艇更安全。
更重要的是,林夏有权自己判断。
“我有条件。”罗说。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香克斯接过去。
纸上既有身体状况,也有记忆方面的注意事项。
不能战斗。不能搬运重物。半日以内的低强度活动,出现头晕、呼吸异常、左肩疼痛或者腰侧牵扯,立即停止。见闻色只能短时使用,不得连续扩大范围。武装色目前只允许一次低输出测试。白鸣可以随身携带,不得出鞘。
再往下,是关于失忆的部分。
“她已经知道公开资料。”罗说,“白刃、悬赏、顶上战争,这些不用特意瞒着。”
“以前的事呢?”
“不能主动提。”
罗看着香克斯。
“她的神经损伤还在恢复。强行刺激记忆会出现什么反应,现在没人知道。别拿以前的人和事反复试她,也别故意用旧称呼、旧东西诱导她回想。”
“她主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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