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将岑修钰葬在了他落刀的地方,黑金长刀伴随他长眠于此,只用石块垒了个小坡,没有立碑。
“他大概也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吧。”斐轻舟道,虽说立场不同,但岑修钰的死到底还是让他生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大概因为这世上的天才真的很少,能达到岑修钰那种境界的就更少了,斐轻舟难免觉得可惜,对他的死,也对他多年前选择的那条岔路。
林镌捡了些贝壳放在坟堆前,又在林子里找了个已经晒干的小葫芦,一分为二,挖干净瓜瓤,倒两瓢酒摆在贝壳旁。
海风送来阵阵冷意,此时已至黄昏。
“少主,岑修钰的话你信几分?”明檀实在没忍住,撑着半边身子艰难坐起,把金樽月薅过来当靠背,问道。
“关于『九霄』的部分半真半假,关于他自己,呵!”云杳冷笑,“一句实话都没有!”
“不错,他嘴里说着心怀嫉妒的话,却又根本对那些狭隘愤世之人嗤之以鼻。”斐轻舟道,“他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毫不掩饰。”
明檀不解:“他为什么会这样?”
林镌道:“要么对自己加入那劳什子『九霄』的理由羞于启齿,要么,他加入『九霄』真正的理由是被那位先生或者那什么『均天君』用什么人威胁了,即使他已经没有可能活下去,他也不能让『九霄』的人察觉到他的背叛,不然那人就危险了。我感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至于他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怪异,估计他对自己被威胁这件事,和那个用来威胁他的人,也心存怨念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对杳杳坦白『九霄』的存在,或许还有托付的意味在里面,嗯……这个是我的猜测。”
好绕!明檀听得似懂非懂。
斐轻舟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是真不喜欢跟这些个莲藕精打交道,都要死了还耍这么多心眼。
“『九霄』……”云杳道,“你们怎么看?”
林镌道:“我跟你的看法一样,若岑修钰知道的『苍天君』是舒听荷,那君泽祈一定有问题。”
“为何?”斐轻舟不解,“虽说夫妻一体,可不说江湖,就是寻常人家,也多的是瞒着家里人为非作歹的家伙,就我们天外楼,前些日子就有个混/蛋背着妻儿养外室,闹得不可开交。啧!人家说不是外室,是‘红颜知己’,也不知道十多岁的小姑娘怎么就成了四十/大几的糟老头子的‘红颜知己’了?‘忘年之交’还差不多!”
“‘忘年之交’不符合那糟老头龌/龊的心思。”明檀随口讥讽。
林镌面色也不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厌恶之事,语气很重:“江湖上任何别的女子都有可能自己就是那『苍天君』,唯独舒听荷不可能,她根本不是个正常女人,她就是只伥鬼!”
“伥鬼?”斐轻舟有些惊讶林镌对舒听荷的态度,更奇怪他用“伥鬼”而非“恶鬼”来形容一个很有可能是『九霄』之一的人。
“对,就是伥鬼,一只被‘男尊女卑’压到不得翻身之后,用‘男尊女卑’去压别人的伥鬼!”林镌冷笑,“君莲期的腿就是被她给废掉的,因为君莲期学会轻功用的时间比君行止和舒家长子短。”
“什么?”斐轻舟愕然,“君莲期的腿伤是舒听荷下的手?君莲期不是她的亲闺女吗?这事君老盟主知道吗?君行止知道吗?”
“君临应该知道。君写意过世之后那几年,君临也着手培养两个儿子,尤其是长子君泽祈,然而在君泽祈并没有犯错,甚至表现越来越好的情况下,他突然把武林盟主之位交给了蓝遂明,自己则去了巫山隐居,那个时间,恰好是在君莲期出事之后不久。”云杳道,“至于君行止……”
“君行止应该是最近才知道全部实情。”林镌接话,“他之前估计只知道些大概,因为他对君莲期虽然愧疚疼惜,对舒听荷与君泽祈夫妇的态度也有些冷淡,但还不至于到完全厌恶。而君莲期出事那年君行止年纪也不大,若当时他就知道一定会闹起来,梦泽庄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所以,他应该是后面才知道这件事的全部。”
斐轻舟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这君家还真是……难怪我一直觉得君行止有些过于自苦,若摊上这样的亲娘,害了妹妹的原因还是自己,倒也说得过去了。”
“所以像舒听荷这种维护‘男尊女卑’,以夫为天的女人,若她是货真价实的『苍天君』,君泽祈一定在『九霄』中有更高的地位。”林镌分析,“但从岑修钰所言和之前我们查到的线索来看,『九霄』之中,除了那位‘先生’和『钧天君』,其他应该是平级关系,而那位‘先生’和『钧天君』应该都跟朝廷有关系才对,梦泽庄一个纯粹的江湖门派,君泽祈若有本事混到朝中去,君临也不至于在君行止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把武林盟主之位交给徒弟了。”
斐轻舟明白了:“所以『苍天君』其实是君泽祈。”
林镌却道:“前提是岑修钰没骗我们。”
“这……不能吧?”斐轻舟不确定道。
“这事简单,再抓几个人来问问就行了。”云杳道,“神雀祠那老少三人,还有符玉京,那家伙应该也在这座岛上。”她平静地丢下一个惊雷,炸得斐轻舟都懵了,更别说明檀和金樽月,只有林镌一脸淡定,显然是早就知晓此事。
“等等,阿杳你怎么知道符玉京在这里?”斐轻舟惊愕道。
云杳道:“这事你得问阿镌。”
林镌笑着回答:“因为这座岛上的蛇特别多,冰晶豆告诉我的。”
斐轻舟有些已明白过来:“是你养的那只小龙?”早在重逢之时,斐轻舟就察觉到了冰螭的存在。
“啊,冰晶豆!”明檀也反应过来,“所以冰晶豆是去堵符玉京了吗?”
林镌摇摇头:“它带领它的蛇群大军去执行别的任务去了,你们都没注意到我们没管神雀祠那位金珠婆婆和那个拾花圣女的影子姑娘吗?”
“神雀祠大神官金珠婆婆?还有九圣女之一的拾花圣女?”斐轻舟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今日受到的惊吓了,这一波接一波的,他觉得脸有些疼——震惊的表情做太多了。
虽然云杳把神雀祠的人称为“跳大神的”,但大多数江湖人提起神雀祠还是有些敬畏在的,因为神雀祠同叶雨苒母族的雨巫族一样,她们擅长的巫术对习武之人而言,有点过于奇异诡谲、防不胜防了,即使如斐轻舟这种高手,对神雀祠几乎地位最高者之一的金珠婆婆的态度,也是能不招惹就尽量不招惹。
“是拾花圣女的影子。”明檀小声提醒。
斐轻舟瞪了她一眼:那两个小怪物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你们什幽城的人都没有紧张这根神经吗?
明檀意外地看懂了他的控诉,识趣地闭上了嘴。
“所以你们是故意放神雀祠那两人跑的?”金樽月挠挠头,他其实有更想问的问题,比如“龙”是什么?不过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没资格像斐轻舟那样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于是挑了个比较合适的问题,“我还以为她俩不重要呢。”
林镌狡黠一笑:“不放了她俩,怎么引出神雀祠的第三人呢?”
斐轻舟道:“那万一她们不跑呢?”
云杳道:“金珠婆婆不仅是拾花圣女的师父,还是神雀祠曾经的大神官,她知道的秘密不少,拾花圣女不会任由她落到我们手里,刚刚就是她们逃走的最好时机。”
金樽月提出疑问:“那要是追不回来了怎么办?”
林镌把雪豆放出来。
自从林镌身上的寒毒解了之后,小雪漓蛛雪豆就成日蔫巴巴的,舍不得林镌这个相处了几个月的免费食宿,又被他的体温热到有些受不了,很是煎熬。
林镌只得每日放出一段时间的冷气给小蜘蛛降温,他手心能凝结冰霜就是这样学会的。
炎洲温度高,即使十月也跟中原的七八月没什么区别。
林镌此时整个手掌都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雪豆躺在上面打了个滚。
“我在她们身上放了砂蝇,无论她们在哪里,雪豆都能找到她们。”林镌道。
“那万一她们出海了呢?”金樽月又问。
林镌眨眨眼:“岛上就只有一条船,现在这条船上,应该已经被冰晶豆的蛇群大军占领了。”
码头,唯一一艘能出海的船静静停靠着,海风和畅,平静得让人心惊。
拾花扶着金珠婆婆,身后跟着落后半步的傩面女子。
“师父,到码头了,上了船我们就安全了。”拾花咬牙道,这次她们被派来帮『朱天君』,简直损失惨重!带来得刑奴全军覆没,先生给的人也折在了那位什幽城主手里!到了这里,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别掉以轻心,”金珠婆婆道,“什幽城主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离开。”
傩面女子有些不以为然:“什幽城主被『朱天君』绊住了脚步,剩下唯一能构成威胁的斐轻舟身受重伤,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拾花正色道:“阿若,别小看其他人,尤其是那个姓林的苍梧派弟子,他能在短时间内破我的『四象九杀阵』,绝非泛泛之辈。”
傩面女子讪讪道:“是。”
三人飞身掠上甲板,站定了片刻,无事发生。
傩面女子嘀咕:“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嘛!”
“阿若!”拾花语气有些重。
“没事没事,”金珠婆婆也放松下来,“小姑娘,活泼些是好事。”
阿若道:“婆婆,小姐,我去里面看看。”说完就往船舱里钻。
“这丫头……”拾花摇摇头。
“啊——”阿若的尖叫突然传来,拾花和金珠婆婆同时脸色巨变,立马抬脚往船舱里冲,气运丹田做好御敌的准备。
她二人刚走了脚步,阿若已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蛇!小姐,有蛇!”阿若大叫着跑到拾花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好多蛇!”
拾花将她拉到身后,弯刀横于身前,警惕地看着前方。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变大,听得拾花寒毛倒竖。
接下来的场景,拾花觉得可能会是自己一辈子的噩梦。
只见一条褐色的小蛇从船舱里蹿出来,接着又是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密密麻麻的各种花色的蛇从四面八方游出来,不过片刻,就铺满了整个甲板。
拾花头皮发麻,握刀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即使不怕蛇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恐怕也忍不住胆寒,何况她本来就有些怕蛇。
身后是养大她的师父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影子,她不能退。
拾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么多蛇同时出现,肯定有原因,她只要找出那个原因,将其解决掉……
她目光飞快在蛇群中逡巡,忽然,她看到了黑灰中的一抹亮色,那是一条通体雪色的小蛇,小小一只混在比它大几圈的蛇群中,格格不入。
是它,他就是这边蛇灾的罪魁祸首!
拾花脑子里冒出一个个想法,又被她自己飞快否定,她竟没办法在保证师父和阿若安全的情况下,击杀那条怪异的小白蛇。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拾花,冷静下来!”金珠婆婆沉声道。
拾花脑子骤然清醒,她刚刚是怎么了?怎么会如此不冷静?
金珠婆婆道:“这些蛇里,一部分有致幻的作用。”
“致幻?”拾花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这些蛇是人为豢养的?是了,这样一座小小的海岛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蛇?”
“螣龙仙人符玉京,这些蛇应该是他养的。”金珠婆婆道。
“符玉京不是跟我们一边的吗?”阿若惊疑,“难道他叛变了?”
“不。”拾花摇摇头,“是这些蛇背叛了它们的主人,因为那条白蛇,不,白龙!”
“龙?”阿若忍着恶心看向蛇群中的小白“蛇”,这才发现,它的头上长着两个绿豆大小的鼓包,身上也隐隐约约藏着几个爪子。
“是冰螭,唯一还没有变成传说的接近龙的存在。”金珠婆婆毕竟年纪大见识广,“这只冰螭的年纪不大,但对蛇类有天生的压制,别说这些小蛇,就是符玉京那条快要化蛟的虺,见到它也只能绕道走。”
阿若听得目瞪口呆,龙竟然是真实存在的?顾不上蛇群带来的恶心与恐惧,她两眼放光,兴奋问道:“这小白龙,冰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能抓住它吗?”
金珠婆婆摇头:“古籍记载,龙天性高傲,视人类为蝼蚁,我们就算侥幸抓住它,也无法驯服它,还会招致它疯狂的报复,不然你以为符玉京号称螣龙仙人,却为何只驯蛇不驯龙?冰螭虽罕见,但若有心去寻也并非找不到。”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至于它为什么在这里,恐怕得问那位什幽城主。”
“它是什幽城主养的?”阿若不解,“婆婆刚才不是说龙并不能被驯服吗?”
“不能被驯服,不代表它不会主动择主,传说龙极为慕强,这座岛上,能让这条冰螭主动择主的,只有那位什幽城主!”金珠婆婆叹口气,“难怪他们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原来是笃定我们逃不出这座岛。”
“他们不只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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