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修钰看云杳的眼神愈发赞赏。
“不错，正是官宦子弟，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那样的行事作风，绝不可能是纯粹的江湖人的手笔。”岑修钰眼带轻蔑，“江湖人争名争利争口气，什么都争，但做不出这么理直气壮踩着别人上位的事来。”
“而『九霄』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却是不想着自己怎么更进一步，而是一心把比自己厉害的都铲除掉。”云杳接着他的话道。
“比我厉害的人都死了，我就是天下第一？”斐轻舟咋舌，“神经病才会有这种想法吧？”
林镌道：“想想没啥，谁没有个白日做梦的时候？关键是他们将这种疯狂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了。”
“你是怎么加入他们的？”云杳问道，又补了一句，“方便说吗？”
岑修钰答非所问：“他们最先接触我是在三十五年前，我正式加入『九霄』是二十二年前。”
云杳眼神暗了暗，三十五年前，是云挽雩成为什幽城继承人的那一年，而二十二年前，则是云寂出事后的第二年，也是云挽雩查到『二十八星宿』身上，将其杀到只剩不足半数的那一年。
“我明白了。”云杳点头。
岑修钰嘴角擒笑，看了看不远处的林镌等人，目光又落回云杳身上，提醒道：“大小姐在关外搞出的动静，确实震慑住了他们一段时间，可随着阿镌在江湖上崭露头角，他们针对『碧落卷』的行动肯定会卷土重来，何况，阿镌身上遭人觊觎的，可不止『碧落卷』。”
云杳眸色一沉：“『九霄』针对的，不止我云家？”
“明面上是云家，可江湖上‘逆天而行’的不止云家，还有‘玄冰魄’、‘烟罗玉骨’和‘心魔种’。”岑修钰眨眨眼，“我了解的也就这些了。”
云杳道：“你的要求是什么？”
岑修钰神情严肃，墨黑的眼眸闪着名为执念的幽芒：“我要你用全力跟我打一场，生死不论！”
云杳唇角微勾，神情倨傲：“好。”
二人挑了距离海岸线不远的一片紫竹林。
一阵风过，林中刷刷作响，竹叶纷飞，伴着清香和微微海水的咸味。
岑修钰完全撕开了伪装，周身气流涌动，俨然已是宗师模样，不管修为还是心性均已大成。
云杳抱胸而立，衣袂翻飞，那双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着红，眼尾的凤羽如烈焰、如骄阳，耀眼得仿佛能把人灼伤。
二人遥望对峙，都没有率先出手。
金樽月在林镌的指挥下，砍来两根五尺来长的竹竿，然后看着林镌去屋子里翻找出一块不知是桌布还是床单的藏青色布料，绑在竹竿上做了个简易的担架。
他二人合力把明檀放上去，将人抬到最佳观战地，浑身血污却悠哉游哉的斐轻舟也跟着他们走过去。
干完活儿，金樽月才问道：“林公子，明姑娘这点分量，我单手就能把她抱过来，为何要做个担架？”
林镌道：“她肋骨断了，又有内伤在身，抱或者背都有可能给她造成二次伤害，没办法的时候事急从权，但这不是有条件嘛，干嘛虐待伤患？”
金樽月其实想说，明姑娘伤成这样，留在原地好好休息不就行了，没必要硬跟着过来看热闹吧？但又觉得说不定人家是不放心自家城主呢？毕竟云杳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比岑修钰少了近两倍的时间。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什幽城的敬意更上一个台阶，多么有爱的武林门派啊，跟落神渊那个只靠牵丝蛊和武力镇压门人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他这想法也幸亏没说出来，不然林镌和明檀还真不知该从那个点开始下嘴开嘲，他们只是想亲眼看着岑修钰那么大一个叛徒被揍好吗？
在这美好的误会中，四人并排或坐或蹲，观看这场武学巅峰的较量。
先动的是云杳，只见绛色身影倏地消失，眨眼间便出现在了岑修钰跟前。疾如风、侵如火，她正面轰开一掌，周围的风仿佛骤然停止一瞬，紧接着“轰隆”一声，两人身边落叶炸开、砂石飞溅，坚韧的紫竹陡然剧烈晃动，连远在数十丈开外观战的四人都能感觉到明显的地动。
金樽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掌怕是能把他碎成渣渣！
然而岑修钰并没有闪避，他双臂交叠，硬接了这一掌。
岑修钰脚下形成了一个内径丈余的坑洞，他手臂微微发麻，唇角也缓缓溢出鲜血。但此刻的他眼眸发亮，他很兴奋，这是他人生第二次在对决中获得如此巨大的兴奋，上一次是与云挽雩争夺什幽城主之位的时候。
他也曾无数次行走于刀尖之上，跨越在生死之间，然而跟其他任何人的较量都比不过这两次，这种兴奋只有云家人，或者说只有心志最坚定、信念最强大的云家人才能带给他。
“大小姐的武功比一年前，不，比半年前精进不少呢！”岑修钰赞叹道。
云杳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的修为长得有多快，开年那会儿她尚不能跟丁凡硬碰硬，而如今，她却可以正面对抗修为或许并不输丁凡多少的岑修钰，而且还略胜一筹。
“再试试这招，你熟悉的。”云杳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
话音刚落，绛色身影宛如蝴蝶振翅，凌空翻飞，然后打出一套令人眼花撩撩的组合招式，看似毫无章法，实际却让人防不胜防，把云家人擅长轻功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么快的『宿雨朝烟诀』和『碎玉鸣金指』，是我这辈子都达不到的境界。”明檀捂着腹部，托腮感叹。
金樽月虽然不知道『宿雨朝烟诀』和『碎玉鸣金指』是什么武功，但还是附和点头。
“你看漏了『乱花飞雨』。”林镌道。
“什么？”明檀难以置信，倾身睁大眼睛看向远处对战的二人，结果因为激动牵扯到腹部，疼得她不由得“嘶”一声。
此刻岑修钰正有条不紊地接着云杳层出不穷的招式，这套『乱花飞雨』还是云挽雩在跟他的过招中创造出来的，他又怎么会不了解，他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漏接『乱花飞雨』的一招一式。
但他知道，云杳不可能完全按照原版的『乱花飞雨』出招，虽然贸然改动招式的变化和衔接，很容易前后连贯不上导致露出破绽，但云杳是谁？是天赋和努力都不输创建这套连招的云挽雩的又一个云家绝世高手，改连招对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果然，在又一招『宿雨朝烟诀』中的『夜听雨眠』后，她并没有按既定的连招接『池上柳』反手出掌，而是忽地旋身腾起，双手手指挽花，一招『拂雪拈花手』自上而下，直取岑修钰百会穴。
岑修钰早提防着她变换招式，很从容地避开了她的攻击，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这只是云杳发起进攻的第一步。
他猜得不错，继『拂雪拈花手』之后，云杳又是一个拧身，欻地消失在了岑修钰视线中，又是一眨眼的功夫，云杳从他身后的视线盲区窜出，双指并拢，一招指法直接攻他要害。
“『惊雷指』！”明檀倏地从地上弹起来，忘了自己重伤在身，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林镌赶忙扶她坐下：“你小心一点！”
斐轻舟也腾地一下坐正，他虽然不至于如明檀那般失态，眼底的震撼也反应了他此时的不平静。
金樽月默默举手，小声问道：“『惊雷指』是什么？你们怎么都这么激动？”
明檀解释道：“『惊雷指』是菩提寺的招式，‘四拳三掌双腿一指’中的‘一指’就是『惊雷指』。”
“是菩提寺的独门绝技吗？外人不能用的那种？”金樽月小心翼翼问道，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武林正道一向把自家武功心法什么的藏得很深，江湖上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擅盗他人秘籍者，被人杀了也属于自己活该，就比如年初那个从什幽城盗走『碧落残卷』的褚连城就死在什幽城弟子手里，浥云台也没有要替他讨回公道的打算。
明檀却摇摇头：“『惊雷指』乃忘尘大师所创，他老人家的武功招式甚至独创心法，都是在江湖上完全公开的，谁都可以修习。”
“那为什么……”金樽月不解。
“因为忘尘大师修习的内功心法，是纯正的『菩提心经』，极正极阳。”开口的是林镌，“而要修习脱胎于他以自身心法为基础所创的武功招式，即使不必要有『菩提心经』托底，也须得是正常强健的经脉体魄。”
金樽月明白了。他虽身属魔道，又不擅武功，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比如什幽城云家人那诡异的体质。若非『红尘谱』只有云家人练了不会经脉逆行而亡，江湖上令人趋之若鹜的就不止是『碧落卷』了。
“那云城主为何又能用『惊雷指』？”金樽月问道。
林镌皱着眉没有说话。
明檀抿唇道：“因为少主的『红尘心经』突破第八层了。”
九为极数，武功心法大多一共九层，『红尘心经』也不例外。
金樽月不明白：“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他们一个个看起来并不开心。
“太快了。”斐轻舟正色道。
“是啊，太快了。”林镌的脸色也是少有的严肃，“杳杳刚过了十七岁生辰。”
金樽月恍然，对哦，这个令大多数江湖人谈之色变的云城主，才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心中担心不已的几人现下也做不了什么，比试还在继续。
云杳一手『惊雷指』也确实出乎岑修钰意料，如雷霆惊春的指法，在飞花丝雨间骤然炸开，不止惊醒了沉眠的万物，也炸得岑修钰在一瞬间失了从容。
『惊雷指』的招式并不诡谲，甚至可以称得上极正，但就如佛像供奉在佛寺里宝相庄严，流落于山间野庙便说不出的诡异可怖，『惊雷指』混在『乱花飞雨』和『拂雪拈花手』中，就给人一种黄泉路上开满优昙仙花的瘆人之感。
岑修钰凭着老道的经验，施展出『换影步』，瞬间仿佛出现了七八个他的虚影，才堪堪躲过『惊雷指』石破天惊的威压。
然而轻功本就是云杳的强项，云家的武功寄来走轻盈路子，何况她还有个轻功独步天下的舅舅。
岑修钰速度快，云杳速度更快，两人出招、拆招、劈砍、格挡……快到都只剩残影，看得一向对自己的轻功和眼力都颇为自豪的金樽月直揉眼睛。
“你们看得清他们的招式吗？”金樽月问道。
“还行。”明檀回道，突然她皱了皱眉，“岑修钰刚才的手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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