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檀缨怔在原地,一股淡淡的荒谬浮上心头,愈来愈重,重得眼前所见仿佛并非如今,而是从前。
定了会儿,她抬步,迈出宫门。
禁军似铜墙铁壁,将她与整个世界分隔开来。
没问什么为何的废话,她似没看到般,一步步靠近,逼得护卫的禁军手握上横刀。
刀不敢出鞘,她进一步,他们便退一步。
统领上前,单膝跪地,司檀缨的脚步才顿住,垂眼看去。
统领抱拳,恳求:“还请司娘子,给弟兄们一条生路。”
司檀缨神色无波无澜,“他说,若我离开金屋殿,你们便得死?”
统领没说话,也没动。
司檀缨牵了下唇。
这一招,他还真是,百试不爽。
“既然你死我活,不若将我就地斩杀。”
统领头更低,“司娘子说笑了。”
司檀缨神色漠然,绕过他,径直从最近的禁卫腰侧抽出横刀,就要横上自己的脖颈,却在动作之时被一道巨力打落。
她踉跄侧过身子,鬓边发丝被削铁如泥的利刃带过,缓缓飘落。
死死挡住前路的禁军齐整分开一条路,单膝跪地。
天地萧索。
暖橘的光映在朱红的宫墙,在余光里波光粼粼,似战后几十万人的鲜血汇入江河。
他刻意放重脚步,一步一步,踩在心上。
司檀缨没有抬头。
他靠近的一瞬,她被打横抱起。
铁衣重新汇拢,宫门又在身后合上。
内殿,他的动作那么轻柔,紧紧揽着她,下颌抵在额发,“朕知晓阿缨聪慧,却这么久,都不曾怀疑分毫。”
司檀缨枕在他胸口,听着心跳一下一下,沉而重。
抬手,抵上他的胸膛。
“是啊……”
她抬头,望着他,眉眼含笑。
“阿缨知晓郎君聪慧,却那么那么久,都没有疑心过,哪怕一刻。”
听见这句话,秦朔无丝毫意外。
“你就这么想要阿城的命?只为了报复朕?”
“陛下派了那么多精锐保护,阿城怎会有事。”
她勾着他的脖颈,“我的心,可没有陛下那么硬。”
“当年……”
司檀缨食指抵上他的唇,止住话,“所以,但凡风吹草动,陛下都要像当年一样,将我囚禁在此吗?”
秦朔十指缓缓插入她的发中,绷起青筋。
许久,克制地、缓缓吐出两个字:“不会。”
“哦。”司檀缨恍然般,也不知信了没。
想了想,似才反应过来,“那适才的禁军统领,便是假传圣旨了?”
“阿缨。”
明显放轻的两个字,含着几分警告。
司檀缨笑了,“陛下是想的,只是不愿承认。”
她寻到他的大掌,十指相扣,安抚,“陛下不必怕,我不会离开,这一世,都不会。”
“不曾主动与陛下说,是为了阿城的心愿,也是因为从前陛下亦不曾毫无保留。此番抵过,往后坦诚相待,可好?”
“陛下应当,再无什么事瞒着我了吧。”
秦朔喉头滚了又滚,哑声,“自然。”
司檀缨顿时心满意足,仰头贴了下他的唇,笑得孩子般。
本应冲冠的事到头来却并无什么波澜,娘子口中说着无事,素问却总难以放下悬着的心。
一开始觉着或许是冥冥之中成王殿下还会出事,可连着多日前线皆是捷报。万事开头难,越到后头,平乱之事便越是顺利,成王也再没受过伤。
临近深秋,雀鸟低飞,风雨欲来。
宫人提前收了院中晾着的衣裳,却不小心踩到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蚁虫,惊得险些叫出声。
同伴见她没跟上,回头低声催促,“快些,待落了雨,这些衣裳我们可担待不起。”
翌日清晨,天灰蒙蒙的,司檀缨醒得早些,便陪他一同盥洗梳妆,打算也出去走走。
他换好了衣裳,墨金龙袍冠冕齐备,司檀缨亲自检查一遍,末了为他正正衣襟,仰头,正望入他专注看她的眼眸。
秦朔握住她的手,牵好,“晨起风凉,外头略走走便好。”
司檀缨点头,“我知晓。”
这时,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司檀缨握紧他的手,还以为是今日起得早有些晕。下一刻,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抱起向外跑去,毫无保留的力道紧到发痛。
天摇地晃。
视线里,殿内的摆件被狠狠砸在地上,房梁、墙壁、乃至地面皆在晃,令人心慌惧怕的各样声响充斥耳郭,极端的恐惧背后,一个朦胧的念头迟钝地浮现。
是……地龙翻身。
还是毁天灭地,将万里夷为平地的,最严重不过的那一类。
蝉衣反应极为迅速,她们的位置离窗户近,就一把抓住素问从窗户翻了出去。
以她的武力,就算带着一个人,翻过去也足以立稳,可此刻地都在晃,都在抖,根本站不住。重重摔倒,又扯着素问爬起来,往院中空旷的地方跑。
素问边跑,边艰难喊:“蝉衣,娘子……”
蝉衣没理。
娘子对她说过,圣上纵有许多不好,可待娘子始终有几分真心,不会真的想娘子有事,若一日有个万一,让她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素问。
她知晓,娘子想说的定不是此刻。可她看到了,圣上正护着娘子往外跑。
她们都得活着。
到了地方,蝉衣才回头去寻。
视线里,偌大的宫殿已然坍塌一角,墙破脊残,不断有残砖断木落下,四起的烟尘里,正殿大门处有若隐若现的两道身影。
她毫不犹豫,“素问阿姊,你不会武,就呆在这儿不要动,我去接娘子。”
不等素问应下,便往殿门方向奔去。
司檀缨被秦朔牢牢护在怀中,视线里,不断有东西砸下,还有清晨未来得及熄灭的火烛。
有一瞬间,她希望火苗漫延、腾起,烧尽这里的每一寸。
可惜掉落的东西实在太多,火烛转眼不见。
她抱紧他的脖颈。
光亮愈来愈盛,路开始艰难,不断被拦住的前路让他一直在变换方向……一切破碎而混乱,她的心却越来越静。
她想,若逃不出去,她死、或他死,都好。
轻轻歪头,看向他的侧颜。
这个人着实奇怪,明明猜到她或许并非真心,明明说她若是逃了还不如就死在他手上,此刻又拖着她这个累赘,做这样的徒劳之事。
这般剧烈的地龙翻身,出去,便安全了么?
念头刚落,门前殿顶一部分屋檐毫无预兆地掉下,他本可以避开,可偏偏这个时候,地面开裂。
电光火石间,秦朔只来得及将她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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