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娘子。”
曾经拦着她,将金屋殿守得铁桶一般的禁军统领单膝跪地,抱拳请令。
主震已过,只余一阵阵的余震不断。周围驻兵皆得了令,紧锣密鼓地救人。
仿佛终于从地狱回了人间。
司檀缨检查秦朔的伤,将出血点简单包扎:“一队人在空地扎营,把陛下抬过去安置,另一队人无论用什么办法,将尚药局侍御医并药材药具一并带来。”
“剩下所有人,统计皇城伤亡损毁情况,日落前报予我知。”
思路清晰,言语明了。语气听起来,竟比禁军统领这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还要镇定。
却几息未听到应答。
司檀缨手下的活未停,“怎么,统领可觉得有何处不妥?”
统领顿了下,“谨遵司娘子之令,末将……”
“并非我的命令。”司檀缨打断,眼凝过去,摄人心魄。
“此乃圣上之令。圣上昏迷前曾亲口下令,此刻,只是借我的口,向你传达。”
统领的掌心出了汗。
地动时的情形有目共睹,他们进来时圣上就已然受伤昏迷,司娘子再如何也到底还未执掌凤印,万一,圣上醒来得知……
同样的道理,若司娘子口中确为实情,那他便是抗旨不遵。
命令出口,禁军已扎营的扎营,寻御医的寻御医,救驾自然最为要紧,就算司娘子不吩咐他们也会做,统领迟疑的,是最后一桩。
听起来寻常,若当真以圣旨的名义去做了,然后呢?
赈灾救济,安置重建,若圣上一时半刻醒不来,这些又该谁做主?旁人尚有的选,他今日若依了令,那么往后的每一桩,都只能如此。
司檀缨起身,不再理会在原地跪着的禁军统领,跟着被抬着的帝王入了营帐。
不久,钱本大监一瘸一拐地进来,禀:“娘子吩咐的,统领已去办了。”
司檀缨颔首,并不意外。
国难当头,若皇城的禁军统领都分不清孰轻孰重,那她便真要怀疑秦朔这厮是如何识人的了。
尤其,今日只是一个开始,更难的,在后头。
传来的御医为秦朔处理伤势,她蹲在他的榻前,握着他的大掌贴在脸侧。
“永寿宫那边如何?”
钱本:“太后每日醒得早,地动时周媪正陪着在院中散步,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提起周媪,司檀缨想起什么,要起身抽手却没抽动。
低头,他没有醒,只紧紧握着她的手。
察觉她想离开,更用了些力,手被他攥得泛白。
司檀缨抿唇,声音没什么情绪:“你不是要我滚吗?这是做什么。”
为圣上处理伤处的两名御医手险些抖了下,头更低,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松手。”随着压着情绪的两个字,一滴泪落在他手背。
他似是颤了下,却没有松开。
钱本忙道:“蝉衣的伤已有御医在看,素问在旁照顾着,倒是娘子您……”
也不知榻上昏着的某人听到了哪个字,手缓缓松了,司檀缨反手握住,咬牙,“醒了就睁眼,怎么,敢用禁军将我困在金屋殿,敢叫我滚,却不敢面对?”
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动静。
还是侍御医轻声提醒,“娘子,容臣为陛下处理额上的伤。”
司檀缨让开,定定看了几息,撇开眼。
御医不知圣上与司娘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圣上伤后的这一夜,司娘子嘴上再如何,都守在圣上身边寸步不离。
倒是太后,缩在永寿宫半步不肯出,听见圣上消息的反应,不似担忧心疼,倒像是怪圣上不中用一般。
说着身子不行,他们请完脉心里门儿清,受惊是有,却不至于妨碍。
道句大不敬的话,莫说出门,便是跑两圈也是无碍的。
不过借口罢了。
过了整整两日,地动的情况方好些。
将作监勘察之后,外头搭帐的皆被挪进了修缮后尚能住人的宫室。
金屋殿损毁严重,司檀缨随着秦朔搬去了成元殿。
灾后各项事宜也正式提上日程。
先前自宫中传出的诸多旨意因着灾情刻不容缓,加上确实颇合时宜,无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追究是否真的出自圣上之口。
如今好不容易缓口气,宰辅大臣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见到圣上,请圣上拿主意。
却不想几番皆被拒。
御前大监只道圣上伤重,用药后每日醒来的时辰很短,若有口谕,让他每日代为传达。
道理是人皆懂,圣上受了伤,自然龙体为重。
可时日久了,人心难免生疑。毕竟皇权利诱之下,还有另一种可能。
三两日尚能按耐得住,可眼见着都七八日将近十日了,朝中硬是没一个人能在地动后亲眼见到圣上。
满朝文武最德高望重的自属褚相和护国大将军,一开始尚且稳得住,越到后头,朝中那些所谓直臣越是口无遮拦,就差直言连拦他们的褚相都是居心叵测之人了。
“……护国大将军并未出言相劝。”
成元殿,钱本斟酌言辞,上禀。
“想来将军心中有数,若因他的话让人牵扯到娘子身上,娘子的处境只会更难。”
屏风之后,司檀缨坐在龙榻边上,耐心地用打湿的帕子为榻上昏睡的人润唇。
近十日了,他身上的伤都渐渐结痂愈合,人却一直这样睡着,始终没有醒来。
成元殿的人看着司娘子日日衣不解带地照料,之尽心尽力,谁来也说不出什么。
这些日子,除了关键时刻传令,司檀缨很少开口。
听后没说什么,直到殿外吵嚷的动静越来越大,才稍稍侧脸。
激昂的呈辞面对禁军的横刀亦是不惧,几乎穿透门扉,将殿内这些弄权不臣的腌臜世代钉在耻辱柱上。
钱本听不下去,“娘子,容臣命禁军驱逐。”
“不必。”
司檀缨缓缓起身。
连日操劳让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许多。
蝉衣看着别提多心疼了,忙上前扶住娘子。
忿忿:“分明这样的事就算出面也应是太后,结果却什么都要娘子扛,扛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简直、简直荒唐!”
圣上伤重,怎么可能不知晓太后,素问光这两日都跑了不下三趟。
就没一回如意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谁听谁恼。
“娘子,太后昨日对奴婢说,她年事已高经不得风雨,一应事宜皆由娘子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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