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今年宋城,偏偏气候异常。自七月处署,过九月霜降,六十三天没下过一场透墒雨。些须有点条件能抗旱的,秋庄稼也只五六成收。全市百分之八十的面积,大都颗粒无归。人们早就等着踏踏实实种一季子小麦,补补秋季绝收的亏。可怜那地早已旱透了腔,裂缝足四指来宽。一家一户一条小牛、小驴、小骡犁不动,手扶车、四轮车犁起来的坷垃疙瘩比钵盆大,比石头硬。人们的心里比天还干,比地还焦。
看看霜降又过。望着天干瞪眼,踹着地直跺脚。也是应了“天无绝人之路”那句古话,就在老头老婆们打着雨伞,光着双脚,磕头烧香,群体祈雨,离立冬只有十来天的农历九月二十三日寅时未过,突然间,天上乌云涌动,恰似砚翻墨泼般直滚将来。巳时刚到,那雨便“刷、刷、刷、”一刻不停地直下到鸡叫三遍才慢慢止住。天不亮,人们来地里看,沟满河平,地墒口往外“哗哗”流。正是“好雨来虽迟,救时犹未晚”。人们奔走呼唤,拍手相庆。
常言道:“霜降到立冬,种麦莫放松。”等不到牛畜,机械耕地的时候了,也来不及施底肥了。有的用锄,有的用锨,有的用镢头,还有的干脆木棍削尖了一头,都在泥水地里划了沟,撒上种子了。
光阴飞快。拈指间,仲冬过半。因为那地是整整闲炕了一个秋季的,麦苗子虽说都是胡乱划个沟儿撒播上的,长势也特别旺相。可是今年市里种麦之前就有警告:每人半亩地的苹果树栽种面积,都在国道、省道、市道、乡村道两侧落实。当时,市、乡“富民工程”工作队也已经来圈过地插过标的。可当初在泥水里抢种麦子的时候,谁还顾得那些,是地都种上麦子了。况且凡路边的又大都多是好地。如今,市、乡两级干部、职工,又都齐集在全县的大小道路上重新丈量圈地,指挥着重新插标定块。立逼腊月前,全面完成苹果树挖穴任务。人们谁能忘记今年种麦时的万分艰难,谁肯毁了眼前利益,去寻那不可预测的妄想之福?因此上,老百姓都是头别着,骂骂咧咧,破锄烂锨,软磨硬抗对持着。
且不说宋城全市农民,对毁麦种苹果都怨声载道。而今只说青龙村里,见群众都舍不得毀麦挖窝。支书赵志来让村里广播终日里开着喊,一天一个扩干会,又是评比又是整顿思想。村组干部们被整得上蹿下跳。一日晚间,赵志来正在会上发脾气,只听是谁在墙角处“唉”了一声,叹口气道:“眼看前头是坑,硬逼着百姓往下跳。市政府为啥一定要搞这劳民伤财的事哩!”众人转头看,原来是王家庄上的联组长王超,一个人坐在黑影里嘟囔。
说起王超,在青龙岛上可是人缘最好的一个。四旬开外,中等个头,白白净净,四平八稳。兄弟五人,排行第五。说话合情合义,为人忠诚厚道。既会泥工,又会木工。钉锅焊盆,修车补伞。谁家有事都央他,因此人称“万事通”。不管青龙寨,还是张、王二庄上,谁家红白喜事,建房起屋,不看贫富,无论贵贱,他都不请自到,带着工具帮几天忙。大集体解散到如今,一直出任王家庄四个村民小组的联组长。
今日晚间,见赵志来气急败坏,不是张口骂人,便是拍桌子打凳。一时忍耐不住,自言自语感叹了一句。孰料赵志来听见,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吵了起来:“老表,你是党员,不懂得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吗?这是‘宋城市富民工程’,上头摧得捏火炭一样急,你却公开抽底火。你这话就是搞搧动,搞破坏!就是跟市委唱对台戏!这在以前,就是□□言论,是现行□□,要坐班房哩!你知道吗?”
赵志来机关枪似的放完,王超却心平气和地说:“老表,现在农村改革开放,可不是早先大集体那年代。想整谁,就整谁!想斗谁,就斗谁!叫群众抱土坯去河里洗洗,谁敢不遵?如今土地承包到户,农民有种植自主权。咱这地方种苹果水土不服,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俺王家庄的地都在省道两边。一千多人,今年秋季没见个粮食籽儿,现在再把麦毁了,这不是‘撵着瘸子使掍扪’吗?叫明年喝西北风去!正因为咱都是党员,才不能打着顺风旗,把百姓往坑里推。依我的愚见:上级提倡发展林果业没错,就该选那对路的。比方说:桃子、梨子、杏吧!离峡口镇路近,去阳城市路顺。种植有经验,销路又不愁。为啥偏偏一定要种苹果?这苹果在灵宝行,在咱这宋城就不行嘛!”
赵志来见他不服。一拍桌子又吼起来:“你王家庄当年种苹果没成功,就敢说全宋城都不行?肯定是你当初那品种不对路,管理又落后。你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说种杏、种梨、种桃子。好!你找市委建议去。市委若能听你的,那自然就照你的办。可惜你够不着跟市委说话。现在是统一思想,统一时间,统一品种,统一地块,搞规模种植。这是上头的死命令!乡党委说了:‘想通的要执行,想不通也要执行!’我看谁胳膊能拗过大腿。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去!”
王超一听也火了,霍地往起一站说:“不用反省。我辞职!”说罢,头也不回,胳膊一甩,冷笑着一直出门去了。正是:
志来仗势气焰高, 难压耿耿智王超。
为民请命主正义, 不畏权势更清标。
王超拂袖出门,一头走,一边想着六年前王家庄种苹果的那场悲剧来。
那是一九八五年暮春之时,爱妻凤莲不幸身患绝症,医治无效,呜乎身亡。中年丧妻,把个王超打击得心力交瘁,大病一场。在三门峡“国宾汽车维修公司”上班的长子成功,深恐父亲再遭不测,劝说着把他接去住了半年光景。三门峡市所有景点看个遍,黄河滩上也逛个够。一心恋着家,想着那几亩地。成功说:“我陪你再到灵宝游游,看看人家那苹果吧?怕是你一看还不想走了!”王超道:“咱家院里那棵苹果树,是你十二岁过生日那年栽上的,十来年了,我还没看够吗?”成功道:“你那树一年就结十个八个小瓷疙瘩,又酸又涩,没鸡蛋大,那也算是苹果啊?你到灵宝一看就知道什么是苹果了!”
成功驾车,拉上父亲过陕县县城,经原店、阳店,来到灵宝城东的川口镇上看时,只见滿街上排门挨户都挂着招牌;一家挨一家是纸箱厂,街头路口是酒店、旅社。还有大大小小的运输公司。偌大的一个川口镇上,只是不见有来往的人,王超纳闷。成功解说道:“苹果快到采收季节,纸箱厂是为苹果外运制造包装箱的,酒店、旅社是为外来采购者们提供方便的。这里的人们,农闲时都是短工,农忙时全是果农,一业兴带动百业旺。一年四季无论镇街,还是农村,看不见一个浪荡的男女。哪像咱那宋城,大街上总有挤拥不动的闲人,川流不息的车辆。吃不完的灰尘,不绝耳的喧嚣。酒店、饭铺一街两行,茶馆、牌摊吵吵嚷嚷。女人们溜街串户说是非,男人们游手好闲穷大方。”
成功正在解说,那车早已驶进苹果林里了。王超隔窗往两边看时,但见苹果树一行行端端正正,一棵棵青葱碧绿,齐阵阵树干四五尺高,扑楞楞树冠十来米大。大果子一串串直溜溜垂地,一枚枚鮮亮亮闪光焕彩。路两旁一陵陵堆着的是土粪,一垜垜沤着的是绿肥。树林里,老人们在铲除杂草。果树下,青年们在浇水施肥。树枝上悬挂着收、录音机,京剧、豫剧、曲剧、越调,一曲曲音绕林间,清越激昂。
王超一见,便叫快快停车。脚刚落地,便见坐在果树下一张小桌旁喝茶的两位长冉老者,都捋着长胡须笑着向他打招呼道:“老板喝茶!”王超连忙上前,边敬香烟边恭恭敬敬地问道:“大叔,你这一棵树上能谢下多少果子?多少钱一斤?”老者看着他二人答道:“平均一棵树五百斤,一斤也就四到五毛。老表,你收购苹果,该到村上公司里去联系才对头。”王超听罢,转身往林间深处走去。成功问:“爹!你哪儿去?”王超头也不回的说:“我去看这园子有多大方圆?”那两位长冉老者一听,“呵呵”笑将起来:“这园子连着园子,无边无际,除非走出灵宝县,才是个尽头。”王超听了,惊奇万分。有诗为证:
奉劝彭澤五柳先, 莫只诗里写“田园”,
仙驾何不西北来, 灵宝绝胜“桃花源”。
王超见说,心醉神迷。对成功说:“娃啊!你知道爹一辈子就喜欢研究这新鲜事物。我有个决定,你要支持!”成功问:“你想钻研什么,我都一定支持!”王超道:我从今儿开始,就研究这苹果了!我不相信咱青龙山下的人比他这灵宝人该笨多少,我要把他这儿的财富带回咱王家庄上去!”成功见父亲心情转好,身体也康复了,又有了新目标,新动力,心中大喜。连忙鼓励道:“爹,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王超拿着儿子在灵宝县林业局购来的图书资料,一路走,一路看。把那第一步如何选地,如何修建排灌系统,如何定距,如何挖穴,如何施底肥,甚么种苗最先进,都一一记在心里了。回到家,把那电视机、放象机都设排好了。反身锁了门,找到四个小组会计都聚拢来。原来这里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以后,王家庄自然村四个行政组共一千二百余人,成立为一个联组。只保留了四位小组会计,共推选王超为联组长。人们“联”、“ 连”不分,又把那“组”字也省了,况且他辈份又高,人缘又好,都戏称他为“王连长”了。青龙山下,河东水西,多少人都以为他是转业军官哩!提起王连长,十里八村谁不抬举。当晚把四个小组会计召来,先把成功给他买的两只烧鸡,取一个出来,再把刚才出去买的那二斤卥猪头肉,两个大盘子盛了,拿出两瓶“宋城大麯”说:“半年不见,我给你们请来一台好戏‘花果山’。咱就边喝边看吧!”
正要摁开关,屋后侄儿成祥和侄媳海英两个,看见五爹屋里电灯亮起来,知道五爹回来了。原来,成祥已故的父亲是王超的嫡亲长兄。小夫妇二人忙忙油炸了一盘花生米,炒一盘青椒肉丝,一盘鸡蛋,又一盘咸鸭蛋,拎一瓶简装“西凤大麯” 推门走了进来。
海英高兴地笑着问:“五爹,看你们几个高兴的样子,是带回来什么新闻了吧?”王超道:“还是特大新闻哩!来,你两个也坐下看看吧!”
电视一开,大家立马便进入到灵宝县的苹果园里了。只听这个惊叹一声,那个唏嘘一回,啧啧称赞,叹羡不已。录象放完,众人酒未沾唇,肉没入口,久久走不出那苹果园里来。王超问:“怎么样?眼不眼气?”众人都说:“不是眼气,是眼谗啊!咱们也干吧!”王超说:“我就是这想法:咱先选几个代表去灵宝观看一回,大家都相信了,咱就好干了。”十四组会计王清云急急地说:“我的连长爷,这录象还有假啊?再跑恁远一来回,不是‘脱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吗?”十六组会计王仁怀说:“依我看,以组为单位召集起来看录象,你再讲说一遍,作个动员报告,劲就鼓起来了。小王庄谁不信奉五爷你哩!难道咱是‘冒烟筒招手,往黑洞里引’吗?”
王超说:“好!咱再商量一下是统一地块,还是四个组各种各的?”海英先发言说:“统一地块,便于管理,大家也能互相学着比着干。西北角河岸上那一百二十亩地,恰好是全庄上四个组人各一份。咱干脆把它统一规划了,然后按人头平均分树窝。免得这家宽,两行不够,那家窄一行用不完。”
王超道:“是的!那块地通上通下,又平又方,旱了能浇,涝了能排,又是王家庄人均一份,按标准规划了,再分树窝,谁也不沾光,谁也不吃亏,又节省了地。这是个好办法!况且一个人也就分把子地,万一瞎了火,也伤不了元气。”十三组会计王道勇说:“我还有个想法:“要想百分之百成功,第一,果树地里不能种庄稼,争水、争肥,争风、争光不说,还容易染上病虫害。第二,果园里前三年全部套种蔬菜,常言说‘一亩园,十亩田。’随便种两季蔬菜,也比种麦种豆效益高。”
成祥道:“好是好!不过,种菜首先要有水保证,那块地气死龙王爷,可是怕旱不怕涝,最少需要打两眼井,得三千块。”王青云说:“人均也就三块钱,收吧!出起出不起也得收,想吃魚就不怕青泥糊眼!”
海英说:“今年是头一年,苹果苗一棵两块钱加上运费,快三块了。还要买菜种、化肥,不能让群众负担太重,挫伤了积极性。这两眼井的钱,我们一家先拿出来,等群众赚了钱,也不会欠着我们。”成祥说:“好。就这样决定吧!”王超说:“好哇!英子永远都是通情达理的。有了水,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说着端起酒杯与众人一碰,道:“好!咱明天就行动!”大家喝着酒,再合计着,憧景着。直到天快明了才散场。
话不絮烦。王家庄的人们,虔心敬意去灵宝请来了技术员,先筑造排灌系统,然后挖树窝一米五见方,塞多半坑秸杆,又填半方多土粪,再花两块钱一棵,买来“红富士”和“秦冠”、“皇冠”等好几样先进种苗。果菜套种,水肥充足,通风透光,树苗壮实,枝繁叶茂。第二年就开了花,第三年果然就挂了果。每棵树上只留下两三颗,天天看着长大成熟了。小王庄的男女老少们捧着那苹果,咬一口,笑一片。第四年,那果虽然也挂滿了枝,只是长到鸡蛋大的时侯,就囚成个小磁疙瘩再也不长了。咬一口,又瓷又涩,酸得合不住嘴,只差把牙绊下来。灵宝那位技术员羞愧难当,一年的报酬也不要,半夜里卷了行李,悄悄撤兵回去了。王超羞愤交加,大病了一场。好则那地里一直套种着各样时令的蔬菜,虽说种苹果空忙了一场,那种菜的技术却精通了。刨掉了苹果树,索性种起园子来。日后,成功回来,众人问时,成功告诉众人:“灵宝林业局解释了:咱这地方水、土、气温和温差,不适合苹果生长。这就是‘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道理。”大家这才愰然大悟。有诗为证:
中华大地幅员广, 一处水土富一方。
他山之石可攻玉, 搬取他山是妄想。
今日晚间,王超在扩干会上与赵志来顶了这一架。回忆着七年前自己率领王家庄种苹果失败的教訓,心下自思量道:“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只一个动员,千把多人就都跟着栽了跟头。况且是一个市委,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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