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王家庄四个行政组三百来户，昨天夜里都已接到通知，凡是能掂动家伙的几百个男女劳力，天不亮就早吃早饭，带上工具，骑上车子，成溜成行都往峡口镇上来了。原来，那峡口镇虽属高平县管辖，距离青龙村即就拐弯抹角，也就十来里地面。那是高平县里第一个大市镇，镇上人烟辏集，市容繁华。三街六市，七十二行商业买卖齐全。近日里扩展市区，正在加速城镇化基本建设。多少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立等用人。再说王超过去在他这公司里，曾干过技术员。恁些年，与他公司常有往来。因此上，王家庄的人马一到，即刻讲定:砌墙工一个三十块，小杂工一个二十块，中午包管一顿生活。说话间，那大大小小的包工头头，早把几百个男女劳力，争抢着拉到工地上去了。
且不说王超他们五六百人，在镇上高兴挣钱。只说昨儿晚上,赵志来在会上被王超呛了这一场，气得暴跳如雷，头上火星乱溅。当下对八名村干部吩咐道：“靑龙寨、张家庄的任务基本完成，只剩下王家庄了。明儿你们八个人都贴到王家庄上去，两个人监督他一个组。我就不信王家庄一千多人都听他王超的？今天是星期五，下星期一就是全乡验收的日子，我们青龙无论那项工作也没受过乡里批评。难道这一回能叫他王超一个人拖住后腿。明天一天必须完成！留下一天时间扫尾。”又吩咐王有兴：“你去找他摸摸底细，他能知错悔改，我既往不咎，若是他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次日早饭罢。赵志来早早过了老石桥，来到宋平公路王家庄的地段上，立等村干部们把王家庄的群众督促到麦地来挖树穴。孰料左等右等，并不见王家庄上一个人影出来。看看已经九点多了，在高岗上俯瞰那王家庄上时，偌大的一个庄子上，竟然人影不见，一直冷冷清清。
正在狐疑。只见治安主任赵敬航，气哼哼先跑来了。还没走到面前，便脸红脖子粗的高声喊：“三爷，王家庄家家闭门锁户，除下老弱病残，都不知道钻哪夜壶里去了?”赵志来正要发火，村干部们陆陆续续先后都赶来了。说：
“庄上冰井一样，不知道人都上哪儿去了。问几个老头儿老太婆，嗨！还装神弄鬼的讽刺说:‘不是给你们栽苹果去了！’看架势一定有鬼！”
王有兴从后头赶上来说：“我打听了，天不明都往峡口镇上去了。”赵志来听罢，头上那火“ 嗵”地冒了起来，恨恨地问：“都走了？”赵敬航道：“都走了！只几个老弱病残在河坡上放羊，西河湾里也是空荡荡地。人一走，谁来挖窝？不是玩难看嘛！”赵志来气得胸脯子一鼓一鼓, 半天才说：“活人
能叫尿憋死？他王超敢跟我玩阴的，我就叫他知道铧是铁打的！”
赵志来正往下说，只见公路南头一辆小车, 带一溜子黄灰过来了。眨眼间，一辆小吉普已经开到面前。车没停稳，乡长徐长亮就从车里跳了出来。赵志来赶紧上前招呼：“徐乡长辛苦了！”徐长亮兜着脸，两眼往路两边的麦地里扫了扫，半天没有说话。赵志来脸一红说：“这六七里地段，全是王家庄四个组的地，现在正在做工作。”徐长亮一脸不耐烦地连声质问：“从开始动员到现在已经多少天了？距离全乡验收时间还有几天？”赵志来脸红着，一时答不上来。其他几个村干部也都立站不是。徐长亮转身指了指王有兴，横眉竖目地问：“你是村主任，本身又是那个村包片干部。你负的什么责？起的什么作用？”王有兴红着脸，一句话说不上来。
徐长亮又两眼狠狠地扫了众人一遍，缓了一口气道：“我就不讲大道理了。昨天晚上，市‘富民工程指挥部’通报；全县六十万亩的树穴已经高标准，高质量完成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们乡除了你们青龙，也已经进入验收阶段。我没想到你们青龙村在全县轰轰烈烈的富民工程上打个败仗。你们不是不清楚：这一段是宋城市的北大门，是金谷乡的门面，是省、市领导来宋城的入市口。这么重要的战略位置，你们竟然守不住。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明两天再完不成，就执行文件规定:一票否决！解散你村班子。”
赵志来等徐长亮训完了，连忙表态说：“乡长放心，明天保证完成！青龙不论啥事历来没落过后。这次也算是个意外。七年前，王家庄自发种过一百多亩苹果。因为没有成功，就说种苹果是劳民伤财，坑农害农。那个联组长王超不光在会上公开反对，还暗里搧动破坏。今儿早上，竟敢把王家庄四个组全体男女劳力都诓出去走了。因此上，我安排他这四个组的树窝，分摊到其它十二个组来挖，明天准时完成。”
赵志来见徐长亮的脸色稍微缓和些了，又接着说：“青龙历来什么工作也没落过后，这一次请乡长动动派出所，如果对那个搧风点火的联组长不进行严历打击，这个王家庄还不成他的独立王国了。难道青龙他当家？他说了算？”徐长亮一听，眼都红了。厉声说道：“我现在就去请公安局拘留他！”反身上车，“啪”的关上车门，一溜烟往派出所去了。
赵志来转身对富海说：“赶快把他这四个组的任务平均分到那十二个组里去。”又对村干部们说：“徐乡长的话，你们都听着哩！下午插上标，今晚把人员组织好，明天一天坚决完成！”说罢，骑上车子，也脑忿忿地往金谷街上去了。
再说王超在峡口镇上，黄昏时下了工正要回家，却被镇上的副镇长兼建筑公司经理程万友苦苦留住，感谢他救兵难得，又商量了一些事务，酒饭款待罢，才放他回来。
王超回到家门口时，已经是一更半二更天气了。昏黄的月光下，只见王道勇他们四个组会计，还有几个老者，都在他门楼外靠墙根趷蹴着吸烟等他。见他回来，都站起来说：“还道你不回来了！”王超赶紧开门，众人都进屋里。尚未坐定，十三组的老党员、七十多岁的王丰建老人，便将那烟袋锅子在地上狠狠地磕了磕，喘吁吁地说：“五弟啊，今儿后晌，村干部们领着人，都在咱那麦地里撒石灰，插那麻杆棍，芝麻杆哩！听说咱王家庄不自觉去挖，就叫那十几个组的人去挖。看那架势咱扛不住啊！咱王家庄本来就人多地少，人均就种那半亩多麦，一多半子毀了，明年还交不交公粮？还吃不吃饭了？俺几个老不中用的商量了：明儿你们上峡口照去不误，俺们上岁数的挡住去！都六七十，七十多的人，死得着了。”王青云也对王超说：“是啊！旁的有啥办法？他们能给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咋的？”
王超听了，心酸难受。从兜里掏出香烟来，每人递一支，对王丰建老人说：“三哥，你们几个老者，话不能恁样说。你们才享几天福啊？四十年前伪政府那时候，你们几个吃不饱穿不暖不说，彻年里逃壮丁往青龙山里钻，遭多少罪！解放后三十年大集体，咱们几家都是人多劳少，半年糠菜半年粮，吃多少苦。要说吃饱穿喛也就改革开放这十来年。好日子还在后头哩！这把年纪了，还跟谁拼命哩？” 几个老汉只是“呼呼”喘粗气。
王超又说：“我这一路上也想了：上头的领导们想着自己出点政绩是事实，可是想叫群众们都富裕也是真心。虽说决策种苹果树一时打错了主意，出心也是一片好意。还不是想叫咱老百姓发财致富过好日子哩！再说，地里指望不住，还有旁的办法。也不是‘官断十条路，十条都不通。’就象今儿咱上峡口镇吧，五六百个人，平均二十五块，一天也拿回来一万四五千块。到春节至少还要干一个多月的活，要拿回来大几十万块哩！能买多少斤小麦哩！这就是咱农村改革开放的好处，农民自由了。要是在大集体，一天三敲钟，三上工，肚子饿得咕噜噜响，也得挖树窝去，谁敢道半个‘不’字？谁敢离开生产队半步？上哪弄一分钱使用？因此上，大凡遇上什么事，都要前前后后，来来回回，思想思想。共产党的政策不会变，不会把田地收了再回到大集体上去，也不会把人们还死死的拴在一个空槽上。再说了：咱王家庄人，历来忠厚本份，把门风看得比啥都重。这一回为啥非要落下个与官府做对的臭名声。”众人听着听着，都舒展了眉头，长出了一口气。
十五组会计王长让问王丰建老人：“三爷，我五爷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啊？”王丰建老人捺一锅子烟点上，吸溜了一口，点点头说：是啊！“常言说‘鸡不跟狗斗，民不跟官斗。’你五爷说地里指望不住就出去挣几个活钱。这话对！过去看那样板戏‘龙江颂’，叫个啥子来着？……叫……对！就叫‘堤内损失堤外补’是吧？”十三组会计王道永笑起来：“三爷，你这脑筋恁好使，身子骨又硬梆，干脆枕头搬到我四奶床上去，你莫说，七十出头，还要生个孙猴哩！”王丰建骂起来“这小鱉仔，说正事哩！”众人一哄都笑起来。
王超说：“咱们书归正传。日头落收罢工，他峡口镇程副镇长对我说：希望咱们这路人马一天至少保证到五百人，他那里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工地，人员就能固定下来，早上、中午两顿饭人家都管了。还提出想签个协议。我想着：上北京，下海南，还是近处好挣钱。也就十来里地，推出车子腿一跷就到了。家庭也能顾，农活又不误。钱也挣了，饭也省了。况且这钱挣一个就落一个。不比在外打工，听起来毛钱挣得不少，都又花到人家那儿去了。咱这可是一举几得的事，为啥不干！况且咱们四五个都是党员，把大伙领出去打工挣钱，脱贫致富，也是咱党员应尽的义务。因此上，程副镇长的要求我也同意了。答应回来跟你们商量。今晚上你们四个领头的，还有这五六个长辈都在此，咱们计划计划。”
王超说罢，十六组会计王仁怀连忙说道：“这可是个好事。一冬一春地里没活干，都钻在屋里闲着。咱们集体行动，就是一个组织了。大小事有人管，互相都能帮衬。免得仨仨俩俩，散兵游勇，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是叫人坑，就是惹是非。这是其一。其二哩；是有个固定的地点去挣钱，家家户户天天都有外收入。其三是免得人闲生欲心。像青龙寨上那些人,钻茶馆，坐牌摊，凑酒场，说是非。什么屙七杂八、男盗女娼的脏事都出来了。咱王家庄的门风可不能坏！我赞成跟人家订个协议，往后到镇上做活就稳定了。”
众人听着，都不住的点头。王长让看着王超说：“五爷，咱要计划全面点。我看那电视上，人们都成立这‘公司’那‘协会’的，咱干脆也成立个‘打工协会’。有活大家干，有钱大家赚。”王道勇连忙纠正说：“现在外出打工的新名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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