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烛，南烛……”春雅轻轻拍着南烛的肩膀，将她从痛苦的梦中唤醒。
春雅手中烛台的光晃得南烛有些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望望窗外，夜色正浓。
“怎么了？春雅姐姐。”
“快走，快，”春雅将一个布袋子塞到南烛手中，“这是十两银子，你拿着，就当作是路上的盘缠。”
南烛彻底醒了，勉强翻身下床慌乱穿好鞋袜。
“春雅姐姐，这是你辛苦赚来的钱，我岂能要？”南烛知道，尽管盈月楼的女子们金银首饰、胭脂水粉样样皆不缺，可月娘不许她们私藏每月份额外的银钱，攒下这些银子应是不易的。
春雅倒也顾不上这些了，她趁着夜色漆黑在两个守门小厮所用的茶水罐中放了十足的麻粉，这时候正发作，她守在暗处亲眼看着俩人捂着肚子跑到茅房去，这才来唤南烛，一刻也耽误不得。
“别磨蹭了，快走吧。”
春雅抓住南烛的手臂，裙裾带起一阵风将廊边金竹叶面上的露珠吹落，廊中寂静，夜晚的靡靡之音似乎才刚刚停歇，天际线已泛白，她们快步走到后院门前，守门小厮的灯篓丢在地上。
春雅探头往门外望了望，四下无人，才回头叮嘱南烛：“不必急着跑远，月娘一定会让人去追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打听了，鹿鸣寺大致在新安南边，你记得往南边走。”
“春雅姐姐……我长大一定赚了钱来替你赎身。”南烛觉得眼中灼热，声音也变得沙哑，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句道谢实在过于轻薄。
春雅摸了摸南烛的头，匆匆将她拉进自己怀中，轻声说，“不必愧疚，你年纪尚小，而天地广阔，尽可翱翔。忘了盈月楼，忘记这儿与从前的一切吧。”
南烛不舍地离开春雅的怀抱，坚定地往前走去，她没有回头，泪水被风吹向身后。
春雅静静看着南烛走远，陡然觉得身上寒凉，拢了拢湖蓝披风，转身往楼上走去。待抬眼看见廊上那一抹烈焰般灼目的身影，春雅脚步一滞，那个位置正好能俯视整个院落，她们刚才蹑手蹑脚的偷跑显得有些可笑。
“月娘……”
天色渐渐亮起来，黎明似乎即将到来，可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泥土气味，风雨欲来。月娘仍穿着昨夜的赤血拖尾长衫，孔雀蓝披风紧裹着她瘦削的身躯，她脸色苍白，浓妆未抹，更显憔悴。
春雅不知如何辩解，她知道月娘一向爱财如命，不喜被人背叛，却也知这背后缘由。
月娘眺望着远方，好像远处那堵石墙背后有些什么精彩的故事，她没有如春雅所想般开口责骂或质问，也没有提出让春雅承担一切损失，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仿佛没有目睹这一切。廊中只剩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我从未觉得屈辱。”
这话没头没脑的，春雅一愣，“什么？”
月娘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春雅，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被卖到妓院为奴的时候比她年岁还小，我自小便在那长大，从未觉得屈辱。”
春雅有些瞠目结舌，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说些什么。
月娘倏地凑近春雅的脸前，狡猾的狐狸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神情，问道：“你觉得屈辱么？”
春雅知道自己这种情境下撒不了谎，只是沉默。
*
南烛依照春雅所说在不远处找了个树丛躲了起来，却迟迟未见有人追来。
这时辰天空明明应该蒙蒙亮起来，南烛却只觉一派阴沉。
藏了一会儿身上沾满了清晨的雾气，南烛觉得身上发冷打寒颤，便继续赶路，往南走去。
*
“若这是个太平世道，对女子的限制没那么多，凭我澜月的本事，无论做什么，都能谋得份好出路，堂堂正正地享尽世俗的荣光。”她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愤怒与怨恨，只有遗憾，那种银子已经放进腰包却硬生生要还回去的遗憾。
“月娘，我帮她没有别的意思……”
“我着实不明白为何你们都盼着某个男子所谓的钟情，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被赎身，过上依靠男子过活的日子。那样的日子真的好吗？一辈子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爱，守着不知道谁杜撰的贞操和名节，围着一个男人转，为他浆洗、操持、生养。哀其所哀，乐其所乐？这有什么快活的？”
春雅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转过身去，不再同她对视，叹了口长长的气。她并非不能理解月娘的话，可两人脾性终究不同。
天空中雷声阵阵，电闪雷鸣，金竹枝被狂风吹得摇来晃去。
月娘不管她，自顾自拢了拢滑倒肩膀一端的披风，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一个男人，我的意思是，即便他是死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未尝不是件好事……你不必太难过。”
话音未落，月娘便傲娇地抬着头转身走了，背影看上去活像一只孔雀。
春雅听着这恶毒的安慰，忍不住勾起嘴角，心中悲痛似乎确实少了几分，“买那孩子的银子我会还给你的。”
月娘头也不回，摆了摆纤细的手，“不必了，我不差那点儿银子。那丫头笨手笨脚的，跑了也好，省得给我添麻烦。”
春雅无奈地摇摇头，廊外风停了，雨打芭蕉，被风吹落的茉莉花瓣此刻湿答答地黏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月娘说的话不无道理，但即便不嫁人，这也不是她所想要的人生，可也没办法，自己的命摆在那了。所以，她不希望南烛重复自己的命运，但愿她能换种活法。
雨势愈发大起来，南烛路过一个荒寺，便跑到里面避雨。
这寺庙看起来荒废许久了，门、窗户都已破损，穿堂风过，南烛冷得打颤。她想找些庙中留下的东西御寒，却连半床破被褥也没发现，找了半天，身上陡然热起来。南烛觉得呼吸都有些灼热，头和手脚都越来越沉。
定是得了伤寒，从前如此都是灌一碗浓浓的姜汤后睡一觉便会好，这儿什么也没有，南烛想不如先睡上一觉。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听着房外的雨声，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此刻，苑川城内却是一派晴朗。
姜青黛身着一袭绿玉丝绒圆领袍，外套一件烟青长衫站在一株茉莉树旁，宫中妃嫔本不应这样简单穿着，但陈佑允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眉眼舒展，忧愁飘散，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盯着这株开得正盛的茉莉，在阳光下绽放。
竹青与钱肃站在她身旁。
“庆妃娘娘，陛下听说您不喜金玉喜欢花草，特意让人移植了这株茉莉，您闻闻这香气儿，别说长风殿，怕是十里之外也能闻见，足可见陛下对娘娘的一片情意。”钱肃见青黛今日气色不错，斟酌着开口。
自这位庆妃娘娘承宠后，长风殿内赏赐不断，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却都被她扔了出去，陛下偏也不恼，换着法子地讨她欢心，如今风头怕是比皇后娘娘更盛，想来日后添个一儿半女的也不是难事儿，宫中个个儿便都来巴结。
“在说什么呢，如此热闹？”陈佑走到他们身边立住，身后跟着一众下人。
青黛嘴角淡淡噙着的笑一下便僵在脸上，变成讽刺。
钱肃这老东西倒是巧言令色，立马便接过话茬：“禀陛下，娘娘看起来十分喜爱这花呢，气色都好了不少。”
他不知道，青黛脸上舒展的笑容全不为这孤零零的茉莉花树，只因从前姜国皇后宫殿旁，有一个精心培育的茉莉花圃。茉莉花开时，香飘十里，皇后常采摘花瓣来制茶、做饼，分给宫中众人。青黛想起南烛那小丫头，可喜欢母后做的茉莉花饼了。
“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陈佑俯下身来靠近青黛，“确实极美。”
青黛感受到他的气息，胃中翻涌，整个人都绷紧起来，双手在宽袖中悄悄握拳。
“好浓的花香气，母后，您闻到了吗？”陈寿走在焦芳身后，轻声问。
回到苑川后，陈寿又病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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