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你这小和尚，慢点儿跑，别拽！”李存真为一位背着药箱的白胡子老人撑着伞，雨水全浇在自己身上，“我这老身子老骨的，再被你拽一跤，你说，我是先治我自己啊，还是先治病人？”
其实李存真走得也不算快，只是这大夫年纪确是长了些，腿脚不利索。可没办法，这荒寺附近没什么人家，最近的村子里也没有医馆，李存真冒着雨问了几户人家，才打听到村上有位老郎中。
“老郎中，实在冒犯，但那姑娘病得不轻，劳您快着些。”
俩人匆匆忙忙来到荒寺，郎中衣袖湿了大半，李存真更是已成落汤鸡。
南烛正紧皱着眉，口中囔囔自语，不知是否是高热惊悸所致，她浑身都开始颤抖痉挛起来。
搭上脉，郎中神情严肃，过了好一会儿，又扒开南烛的眼睛看了看。
“如何？”李存真小心翼翼地问到。
“异常凶险。”老郎中从药箱中捻出一粒药丸，放进南烛口中，吩咐道：“有水吗？给她顺顺药。”
李存真取出随身携带着的小葫芦递给他。
“脉象虚浮，心气郁结，恶寒侵体，痰火胶着，体痛……”郎中口中吐出一连串诊断，“体表应有多处外伤，大热不止，难啊。”
李存真觉得自己的头也痛起来，只问道：“那该当如何？”
“她气血两亏，却不知如何能撑到现在才发作。我喂她服下了一粒土方银翘丸，应该能再拖上几个时辰。快去医馆吧，晚了可就麻烦了！”
李存真神色凝重，这儿哪有医馆，往前走南山仍有三四十里，往回走新安也有少说三十里。这姑娘的命算是彻底攥在了他手里。
他本是出家之人，此次出门本只带够采买的银钱，付完郎中问诊的钱，现在兜比脸还干净，如何赶路？
来不及多想了，他将湿漉漉的蓑衣架在火上烤了烤，又迟疑着用自己的僧袍紧紧裹住南烛，再把蓑衣系在她身上。心中念叨了无数遍冒犯，将南烛背了起来，拎着包袱冲进雨中。
*
傍晚，苑川红霞似火，如此壮观的火烧云，陈寿还未见过。
他刚用完晚膳，撑着手坐在窗框边，痴痴望着霞光，五彩霞光坠于他逐渐舒展开的眉间，如一幅斑斓画卷。
殿内未点蜡，昏昏暗，与陈寿一同长大的明公公端着一小盅蜜梨羹走到他面前。
“母后呢？”
“回殿下，庆妃娘娘突发高热，皇后娘娘同陛下前去看望。”明诀将盅放在陈寿面前，跪下回话。
陈寿将盅推到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贞观之治》，这书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明诀，你觉得庆娘娘怎么样？”
“奴才不敢妄言。”
“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少年的脸庞忽明忽暗，眸色染霞光，没人能琢磨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明诀不知道这位小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从前那样活泼爱闹的性子，从姜国回来后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夜晚更是不许点蜡，说是听不得蜡烛芯噼里啪啦响的声音，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月光渗漏的窗下。
他脑子转了又转，却还是不知该如何答，还好，陈寿先一步开口：“要是……父皇最终传位于她的儿子，那我会落得什么下场？”
“不会的！”明诀慌忙接话，想要打消主子那可怕的想法，“您不必去听那些流言，皇后娘娘位居中宫，您舅舅是南陈的一品军候，陛下如何能传位给一个羌族……不，庆妃娘娘的孩子。”
“若我与母后能得一世安宁，其实也未尝不可。”少年低垂着眼，转头又望向残阳，“这日子可真是乏味极了。”
“等您即位之后，一切都会好的。”明诀口无遮拦地安慰到，他没意识到这话可是大不敬，若陈寿追究，他这条小命便不保了。
可是陈寿没有，只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追问道：“会好吗？我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玩什么便玩什么？”
实话实说，明诀看着陈寿长大，心中确实怜悯这一直被关在层层束缚笼子里的孩子。
“是，那时候您便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
李存真永远无法忘记那场连绵的雨，他背着南烛整整走了三四十里路，从白日走到深夜，四周人烟稀少，途经零星人家皆关门闭户，李存真几次敲门想要借宿却都被拒之门外，他们害怕南烛得的是疫病，会传染。
那路仿佛没有尽头。
李存真身上雨水交叠着汗水，所经之处卷起一阵风，吹动竹枝花叶。背上的女孩轻得感受不到什么重量，有时李存真甚至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他自幼教养在佛家，心性老成，那一晚却仍感到有些恐惧。
*
深夜，长风殿内灯火通明。
打水、煎药的宫人来来往往，陈佑坐于主座之上，紧盯着一旁放着的青花白瓷瓶，脸色铁青。
“如何？”皇后开口询问太医。
“回皇后娘娘话，庆妃娘娘的高热来势汹汹，臣医术不精，尚未查明病因，但已施针抑制。目前无法对症下药，臣已为娘娘开了祛湿清热的方子，再加以冷敷。今夜最为危险，若天亮前能发出汗，想来便无事了。”
“既如此，芳儿你先回吧，朕在这守着。”
皇后刚想行礼告退，却被奔跑前来的侍卫打断。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陈佑看着跌跌撞撞的侍卫，怒气达到了顶峰。
“陛下，内阁首辅张大人有急事求见陛下。”
“这个时辰？”陈佑也有些许惊讶，已过子时宫门早已下钥，张谨这老匹夫到底有何急事这般急于求见，竟不能等明日。
焦芳见状劝道：“张首辅并非冒失之人，漏夜前来必有缘由，陛下还是去见见吧。这儿，臣妾守着便是。”
陈佑闭目揉了揉太阳穴，拉过焦芳纤细的手，“如此，便辛苦芳儿。”
勤政殿门前，张谨躬着背焦急地踱步，衣冠仍一丝不苟。
陈佑嘴上虽总是嫌这文人做事呆板，囿于礼制，但心中还是存有尊敬。
“不必多礼，何事？快说吧。”不等张谨正经行完大礼，陈佑便不耐烦地催促。
“陛下，臣漏夜前来，是因渠雅发现时疫一事，此疫传播速度不快，但不知病因何起，仍无药材可解，所幸发觉医治及时，目前仍未出现病死。渠雅距离苑川较近，底下的人呈报迅速，臣已派人于主路拦截检查，减少人员流量。”张谨琢磨着话，“但，陛下恕罪，臣听闻宫中庆妃娘娘今夜突发高热，身体不适，臣担心……”
陈佑猛然抬眼，眼中凌厉之色尽显。
*
夏日天本应亮得早，但这雨似乎没有下透，空气中布满水汽，远山边缘被光勾勒出一条绵延的线。
南山城一间药铺的打杂小二天不亮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骂骂咧咧地打开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见一个小和尚背着个人往里闯。
“喂，这也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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