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首曲子的风格,比第一首《鹤游九霄》更为小众。
记不清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谢隐瘫在床上,意识涣散,两腿发飘。
屋外,受到鼓舞的竹节兄热情高涨,古琴,琵琶,二胡,轮番上阵。曲目一首比一首诡异,调子一道比一道惊悚,一直捣鼓到月上中天,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场。
谢隐浑浑噩噩睡去,仿佛听见梦里也有人拉着他的手唤他知音。
第二天早上,他迷迷糊糊睁眼,只觉脑瓜沉沉,灌了浆糊似的转不动。
阳光钻进窗缝,明晃晃的刺眼。他盯着那道光线愣了半晌,忽然一个激灵坐起。
这太阳怎么都照到炕头了?
他做事向来认真,从不误时,没想到第一天上工就睡到日上三竿,简直不像话。
谢隐慌忙套上外衣,胡乱洗了把脸,趿拉着鞋冲到门口,伸手一推。
没推动。
再推。
还是不动。
他绕到窗边,手脚并用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踩着什么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
定睛一看。
他的门,被礼物淹没了。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垒成了一座小山坡。点心盒子摞着水果篮子,新鞋新衣压着枕头棉被,情书小纸条从各种缝隙里探出头来,叠得花样百出。有的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洇成一团,隐约可辨“公子”“哥哥”“倾慕”之类的字眼。
谢隐:“……”
刚刚站定,几个徘徊在院门外的追求者见他露面,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李公子出来了!”
“百岁哥哥……”
谢隐拔腿就跑。
这些人拔腿就追。
他一路狂奔到上工点,从工具房里抢了把锄头,冲到地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堆搭讪者也拎着锄头跟了上来,一人占据了他身边的一垄地,形成包围之势。
“李公子你这姿势不对,锄头要这样握,才不伤腰。”
“李兄弟你那里草少,来我这儿,我帮你占了个好位置。”
“百岁哥哥你会捉虫吗?不会?我教你呀!我最会捉虫了!”
一张张笑嘻嘻的脸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左一张右一张,前面的锄头差点怼到他膝盖,后面的斗笠又来回扎他肩膀。
“不用。”
“不必。”
“我自己来。”
任他如何冷脸拒绝,那些人都像没听见似的,嬉皮笑脸,阴魂不散。
“李公子,你冷脸的样子真可爱。”
“就是就是,百岁哥哥生起气来也好看。”
谢隐攥紧了锄头。
想打人。
真的很想打人。
但也只能是想想,不能真的动手。
清心药田的管理看似松散,却有一道铁律:严禁打架斗殴、欺凌工友。一旦违反,直接驱逐出药田,送去跟真正的罪犯一起服苦役。
药田里这和谐至极的社会氛围,十里□□就是这条规定的功劳。
他咬了咬牙,继续埋头除草。
正当他苦于无法摆脱这群嗡嗡不散的苍蝇时,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陡然逼近。
那香气来得突兀而猛烈,各种复杂难名的香料,裹挟着一股甜腻发齁的脂粉味儿,如一记重拳,直直擂进了谢隐鼻腔。
围在他身边的那几个追求者,闻见这股味道,脸色骤变,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蜇了一下,纷纷面露嫌弃,捂着鼻子退开。
“是他……”
“走走走……”
眨眼间,方圆数米内只剩下谢隐一人。
他愣了一瞬,随即心头一松,心怀感激地朝着香味源头瞥了一眼,手里的锄头差点当场脱手砸到脚背。
来者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胳膊比他大腿还粗,胸肌鼓得像两扇城门。一张方脸配着浓眉大眼,本当是条响当当的壮汉,偏偏品味清奇,涂了满脸的胭脂水粉。
粉嫩褂子配着朱红腰带,冲天马尾缠着鲜艳头绳,往田垄上一站,扛锄头的姿势像是要上台唱戏。他冲谢隐抛了个眼风,低眉回首间,粗犷与娇羞并济,刚猛与妩媚齐飞。
谢隐脑中蹦出四个大字:金刚娇娃。
他原以为这位金刚哥与其他人一样,要上前搭话,结果对方只是临场站定,二话不说,呼哧呼哧就开始锄地。
谢隐心中稍感安慰了片刻。
当然,也仅仅只是片刻。
金刚哥锄地姿势大开大合,每一下都伴随着一个极为烧包的扭腰送胯。锄头起落间,手臂肌肉轮廓尽展,转身下腰时,背肌腹肌一览无余。
步伐多变,走位风骚,整片田地仿佛成了他展示身段的个人秀场。动作变换带起阵阵香风,直扑扑地往谢隐脸上送。
谢隐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没事。只要不来贴脸骚扰,他可以装瞎。
然而装瞎容易,装鼻子失灵却难。
一开始,空气中只有那股浓郁逼人的香料脂粉味。可随着日头高升,金刚哥开始出汗,他本人的体味便从香粉底下翻涌上来,层层叠加发酵,最终形成一种杀伤力极强的复合型味道。
浓烈。
惊悚。
经久不散。
谢隐面上古井无波,锄头捏得稳如老狗,实际胃里已经翻江倒海,酸水一波接一波地往嗓子眼倒。
他不动声色地调动神识,封住嗅觉感知。
呼,得救了。
他也是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金刚哥虽然生得虎背熊腰,内心却是个精致又娇羞的下派。为了掩盖与生俱来的浓重体味,每天坚持不懈用海量香料泡澡。
然而香料盖得住一时,盖不住一日。
一旦开始出汗,体味便如破堤的洪水,与香料分庭抗礼,形成那股独一无二的霸道杀伤力。
就是靠着这个味道,方圆数米之内,除了谢隐,竟无一人敢靠近。
谢隐心想: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诚然这位壮士熏人了些,辣目了些,走位风骚了些,但至少分寸感尚可,不会直接贴上来动手动脚。比起那些围着他团团转,恨不能把脸怼到他鼻尖上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至少他能安安静静地干活儿。
然而他这番“安静”,落在金刚哥眼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要知道,金刚哥在清心药田是个传奇。下派扛把子,名声在外。可惜那身难以遮掩的浓烈体味,让他在追求伴侣的道路上屡战屡败。
这么多年来,清心药田里每一个人都对他的体味避之不及,哪怕再热情的追求者,靠近他三尺之内,也要面露难色,寻个借口溜之大吉。
唯有谢隐。
唯有这个新来的李百岁,在他旁边待了整整一个上午,面不改色,毫无嫌弃之态,锄头挥得那叫一个稳当。
仿佛天生就对他的气味不敏感。
金刚哥那颗娇羞的少男之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这,一定就是缘分。
既然他不反感,那就是不讨厌。
不讨厌,那就是有机会。
金刚哥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
大胆出击。
上午收工后,谢隐去食堂吃饭。一路上仍然是围追堵截,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黏过来,扒都扒不掉。
他打了饭刚坐下,一道壮硕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金刚哥端着碗,在他旁边款款落座。
屁股落凳的瞬间,四周的追求者瞬间退潮般散了个干净。金刚哥浑然不觉,也不在乎。他含羞带怯地低着头,夹起一片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不时侧着眼睛从睫毛缝里偷看谢隐一眼。
谢隐打开神识屏蔽,面无表情地端起碗。
夹菜。
送进嘴里。
嚼。
唔,没有味道。
他忘了,这屏蔽模式有个毛病。嗅觉和味觉相连,嗅觉一屏蔽,味觉也跟着失灵。
他昨晚吃得不多,今早更是没有吃饭,又干了一上午的活儿。此刻腹中空空,饥肠辘辘,胃袋几乎要翻过来啃他的脊梁骨。
然而白米饭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红烧肉嚼在嘴里,也味同嚼蜡。
连他最喜欢的番茄鸡蛋汤,也寡淡得像白开水。
谢隐端着碗,忽然感觉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守着一碗饭,却尝不出味道。
他默默放下筷子,抬头望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很好。
就是活着好像没啥意思。
金刚哥在他旁边继续娇羞地吃饭,嚼菜的频率都放缓了,似乎想多享受一会儿这岁月静好的二人时光。
下午继续上工。
金刚哥像块磁铁,牢牢吸附在谢隐身边,锄地姿势比上午更加花样百出。
此时他心中有了底气,展示肌肉的力度和频率都翻了一番。锄头抡起来虎虎生风,膀子上的腱子肉随之律动,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光,配上那股愈发浓郁的复合气味,画面极具冲击力。
谢隐全程脑内一片空白。
有金刚哥的体味笼罩,下午依旧没人敢过来骚扰。
他和金刚哥成了田里最独特的一道风景线——方圆数丈寸草不生,只剩两个人在那儿此起彼伏地挥锄头。
金刚哥偷瞄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小鹿乱撞。
他没有躲开。
没有皱眉。
他接受了我的存在。
天啊。
……
下工钟声终于响起。
谢隐拎着锄头站在田埂上,感觉自己像条在豆汁里泡了一天的酸黄瓜,已经被金刚哥腌入味。
得洗个澡。
他做贼似的摸向澡堂子,远远看了看门口,没见到什么可疑人物,心中稍安。猫着腰窜进去,刚踏进门槛,就看见一排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白天那些碍于金刚哥阻挠不敢靠近的追求者,早就在澡堂子里蹲守多时。
一群人围上来,有人争着帮他搓背,有人抢着给他递毛巾,有人眼疾手快打了热水往他身上浇,浑然不管他此时还穿着外套。
谢隐护着裤腰带,一路退到墙角,一个闪身从人群缝隙里钻出去,拎起鞋子就往外跑。
身后飘来哀怨的呼唤:“李公子你跑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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