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枝已经三天没开口了。
不是那种赌气不说话的沉默。是嘴在动,喉咙在用力,但声音出不来的那种。像一台老唱片机,唱针落下去了,唱片也在转,可沟槽磨平了,什么都唱不出来。
荞麦蹲在餐桌旁边,歪着头看她。梨枝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得严丝合缝,像怕什么东西从脖子那里漏出来。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一动不动,指尖的纹路一圈一圈的,比荞麦的更像唱片上的沟槽。
"梨枝姐。"荞麦把脸凑过去。
梨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连那层沙沙的底噪都没了。以前梨枝说话的时候,声音底下总垫着一层细细的杂音,像唱针刚落上唱片的那一秒。荞麦已经习惯了那种声音,觉得那就是梨枝该有的样子。现在那层底噪消失了,梨枝的声音变得干干净净的,干净得不像她。
"她也褪色了。"荞麦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沈鹿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指节发白。她穿着便利店的工服,头发扎得很紧,眼下那两道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像被人用更深一号的铅笔重新描过。
"怎么办?"沈鹿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声音很轻。
荞麦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她用手拍了两下才缓过来。
"她忘了自己的歌。"
"歌?"
"那首摇篮曲。她以前记得的,虽然记不全了,但至少记得尾巴。"荞麦用手指比了一下,像在量一小截东西,"就这么长的一段。现在连这么长都没了。"
沈鹿栖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水杯边缘画圈,一圈一圈的,指甲蹭过玻璃杯壁,发出很轻的吱吱声。
"旧唱片店还在吗?"荞麦突然问。
"拆了。上周的事。"
"我知道拆了。我是说,东西还在不在?"
沈鹿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疑惑,但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应该还有些没清走的。废墟堆在那儿,还没人来运。"
荞麦走到梨枝面前,蹲下来,把手搭在她的膝盖上。梨枝的膝盖硬邦邦的,隔着旗袍的布料摸上去,不像人的膝盖,像一张唱片的边缘。
"梨枝姐,我出去一趟。"
梨枝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像唱针划过一道深沟时溅出来的那点火花。
荞麦知道她在问"去哪里"。
"去找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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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唱片店的废墟在城西那条老街上。
荞麦以前来过这里,那时候唱片店还在,门面不大,木头招牌上写着"旧时光唱片",字是手写的,笔画有点歪。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用旧唱片裁成的小圆片穿起来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现在招牌掉在地上,踩上去嘎吱响。风铃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被风吹散了,大概被人捡走了,大概和别的什么东西一起碎在了废墟底下。
推土机三天前开过来的。砖墙碎了一地,钢筋从碎砖里戳出来,像断了的骨头。地上全是灰,灰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下去一点,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团尘雾。
荞麦推开门。准确地说,是推开那扇已经歪了的门框。门板只剩下半边,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铰链还挂在门框上,锈成了深棕色。
门推开的那一刻,灰尘在光柱里翻滚。阳光从碎掉的窗框里照进来,光柱斜斜的,里面的灰尘一颗一颗的,转着圈往上飘,像一群被惊醒的小虫子。
"好多灰。"沈鹿栖站在她身后,用袖子捂着鼻子。
"灰是活的。"荞麦伸手去抓光柱里的灰尘,什么都抓不到,手指从灰尘中间穿过去,灰尘散开了一下,又聚拢回来。
"灰不是活的。"
"那它们为什么会动?"
"因为热空气上升。"
荞麦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不好听。她还是觉得灰尘是活的,是一群很小的、没有身体的东西,它们住在光里面,有人推门的时候它们就被吵醒了,翻个身继续飘。
废墟里面比外面更乱。碎砖头、断木头、散落的唱片封套,被雨水泡烂了,糊在地上,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灰尘的干涩,吸进去的时候鼻腔有点痒。
"她以前的唱机就放在那个位置。"荞麦指了指废墟中间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那里现在只剩一堆碎砖,碎砖缝里长了一棵很小的草,草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灰尘里显得特别不真实。
沈鹿栖蹲下来翻碎砖。灰尘扑了她一脸,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尖上沾了一块灰。荞麦蹲在旁边,她的手指比沈鹿栖的灵活,能伸进很小的缝隙里。指尖碰到碎砖的时候,她摸到了一种凉凉的、硬硬的东西,不是砖,是玻璃。
她把碎砖拨开,底下是一块碎了的玻璃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泡烂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来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坐在什么东西前面。
"这是他吗?"荞麦把碎玻璃小心地拨到一边。
沈鹿栖凑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梨枝的主人。"
荞麦把碎玻璃放下,继续翻。她的手指在碎砖缝里摸到了一张纸。纸很薄,被水泡过又干了,变得又脆又硬,像一片枯叶。她小心地把它抽出来。
是乐谱。
残破的,边缘被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了大半。五线谱上的音符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清楚,有的地方只剩一团墨渍。歌词用钢笔写的,字很小,笔画很用力,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
沈鹿栖接过去,乐谱在她手里簌簌地抖。不是她手抖,是纸太脆了,呼吸重一点都会碎。
"这是那首摇篮曲?"
荞麦点头。她凑过去看,鼻尖几乎碰到纸面。乐谱上有一股旧纸的味道,混着霉味和灰尘,底下还垫着一层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张纸上哭过,泪水干了,味道渗进了纸纤维里。
"她以前每天晚上放。"荞麦说,"唱片店里没人的时候,她就放给自己听。"
"给谁听?"
荞麦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给谁听?给自己听?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小女孩听?还是给那首歌本身听?
她蹲在废墟中间,阳光从碎掉的窗框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她伸手去抓那些灰尘,什么都抓不到。
"找到了。"沈鹿栖指着乐谱的右下角。
那里的字迹虽然模糊,但还能辨认。四个字,写在歌词的最后一行。
等你睡着。
荞麦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敢碰。
"等你睡着。"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灰尘都没被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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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荞麦走在前面,沈鹿栖走在后面。
老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房子大多关着门,有的门上贴着拆迁通知,纸已经被风吹烂了一半。地上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荞麦的脚步比平时轻,轻到沈鹿栖有时候会停下来确认她还在。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荞麦的影子投在前面,细细长长的一条,像一根线。
"荞麦。"
"嗯?"
"你还记得那首歌怎么唱吗?"
荞麦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鹿栖一眼。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光打到的荞麦壳。
"我不记得旋律了。"她说,"但我记得歌词的最后四个字。"
"等你睡着。"
"嗯。"荞麦转回去继续走,"他一直在哄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睡觉。"
沈鹿栖没接话。她的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一步一声。
"沈鹿栖。"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录一首给已经不在的人听的歌?"
沈鹿栖想了想。"也许不是给她的。是给自己的。"
"给自己?"
"他需要一首歌。"沈鹿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给谁听的,是他自己需要唱。唱出来了,才能继续活着。"
荞麦走在前面,没回头。她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风吹过一张展开的唱片封套。
"那梨枝姐呢?"她说,"她需要那首歌吗?"
"你觉得呢?"
荞麦想了想。"我觉得那首歌不是她的。是他的。但梨枝姐替他记了六十年,记着记着,就变成她的了。"
沈鹿栖没说话。她的鞋底踩到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路边,碰到了墙根,停住了。
"就像我。"荞麦的声音更轻了,"我是绣娘缝出来的,但绣娘不在了。我记着她的针脚,记着她的花,记着她手抖的样子。记着记着,就变成我的了。"
她们走到街口。红绿灯在闪,但这条路上没什么车,红灯亮了很久也没车经过。
"沈鹿栖。"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忘了那朵花呢?"
沈鹿栖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等红灯。
"那我帮你记。"
绿灯亮了。荞麦没动。
"可是你也会忘。"
"那我写下来。"
"写下来也会忘。"
"那我写在你手上。"沈鹿栖伸出手,掌心朝上,"你忘了,就看看自己的手。"
荞麦低头看她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很浅,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遍。四个月牙形的旧疤已经淡得快看不到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那四个位置。指腹划过去,什么都摸不到。
"走吧。"沈鹿栖收回手,迈步走过了路口。
荞麦跟上去。她的脚步声终于被沈鹿栖听到了,很轻的,像布料擦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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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梨枝还坐在餐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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