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鹿栖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不是闹钟。她的闹钟设在六点五十,响了之后她按掉了,又躺了两分钟,然后起来刷牙洗脸。刷到一半,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卧室传出来的。很轻,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但不是翻书的声音,是布料摩擦布料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
她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走到卧室门口。
荞麦坐在床边。
不是坐在床上,是坐在床边,脚悬在床沿外面,碰不到地板。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腹在上面来回地摩挲,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
沈鹿栖走近了才看清,荞麦手里攥着的是她自己的旧枕头。不是荞麦的本体,是她以前买的那只普通的枕头,白色的枕套,洗了很多次,有点发黄了。
荞麦把枕头角揉来揉去,指腹在布料上画圈。她的眼睛盯着手里那个枕头角,但不是在看,是在想什么,想一件想不起来的事情。
"你在干嘛?"
荞麦转过头。
她的眼睛有点空。不是困的那种空,困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半闭的,眼皮沉沉的,像挂了两块铅。现在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比平时还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我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鹿栖在她旁边坐下来。床陷下去一块,荞麦的身体跟着往她的方向歪了一点。
"什么人?"
"我不知道。"荞麦低头看手里的枕头角,指腹还在上面画圈,一圈一圈的,没有要停的意思,"我记得……有一个人。她缝了什么东西。针脚很歪,因为她手抖。"
沈鹿栖的脊背凉了一下。
"然后呢?"
"她身上有一种味道。"荞麦抬起头,看着沈鹿栖,眼睛里的空更大了,"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你知道那种味道吗?就是把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收回来的时候,把脸埋进去,暖暖的,香香的那种。"
"我知道。"
"然后就没了。"荞麦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想不起来她的脸。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我只记得她的手在抖,针脚很歪,还有一种味道。"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身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从手臂上,从脖子上,从脸颊上,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像露水凝在叶面上。水珠很小,透明的,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沈鹿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臂。指尖碰到水珠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荞麦壳的气味。是另一种东西,很淡,很远,像翻开一本很旧的书时闻到的那种纸页的干香。那种味道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然后就散了,快得让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闻到了。
"你是说绣娘?"
"绣娘?"荞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个陌生的味道。嘴唇动了两下,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又吐出来。
"对……好像就是她。你认识她吗?"
"你跟我说过。"沈鹿栖的声音很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稳,"你说你的本体是一个绣娘缝出来的,六百年前。她缝了一朵花,针脚很歪。"
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一格一格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推得纹路都鼓出来了,像一块布的经纬线在水里泡胀了之后的样子。
"我不记得她的脸了。"荞麦的声音很小,"以前我至少记得一个轮廓。就是那种……你看一个人的背影,看不太清,但你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现在连背影都没了。"
她抬头看沈鹿栖。
"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擦掉了一块。"
沈鹿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没关系",但不知道这个"没关系"是在安慰谁。她想说"我帮你记",但她自己也不认识绣娘,她能记什么?
她坐在荞麦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脚悬在床沿,碰不到地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的脚上,脚趾头在光线里一动不动的。
"你帮我记着好不好?"
荞麦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水珠在脸颊上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上撒了一层碎玻璃。
"你说她缝了一朵花,针脚很歪。你说她身上有阳光的味道。你说她手抖。你帮我记着,这样就算我忘了,你也知道有那么一个人。"
沈鹿栖把荞麦的手拉过来。
荞麦的手凉凉的,指尖的皮肤比正常人软,按下去会凹进去一个小坑,回弹得很慢。她把荞麦的手摊开,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不像人类的,线条更直,更整齐,像织物的经纬线,一格一格的。
"我帮你记着。"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笔。黑色的水笔,笔尖很细,0.38的,是她记账用的。
她在荞麦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花。
笔尖在掌心的纹路里划过,墨水渗进那些织物一样的线条里,像染了一小块布。字写得不太好看,笔画有点抖,因为荞麦的手在动,掌心的纹路也不平整,笔尖碰到纹路的凸起处会跳一下。
荞麦看着掌心的字,歪了歪头。
"这是什么?"
"你的绣娘缝的那朵花。"沈鹿栖把笔帽盖上,"你忘了没关系,你看看掌心就想起来了。"
荞麦把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字在掌纹里有点模糊,墨水渗进那些格子里,把格子染黑了一小片。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碰了碰那个"花"字,指尖沾了一点墨水。
"洗掉了怎么办?"
"我再写。"
"那如果有一天你也忘了呢?"
沈鹿栖没回答。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笔记本是她以前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里面写了几页账,记的是便利店的库存和排班,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翻到第一页,账已经记完了。她翻到第二页,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第二页的开头写了一行字。
*荞麦的本体是一个绣娘缝出来的,六百年前。绣娘手抖,针脚很歪,缝了一朵花。绣娘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写完了。她看了看这行字,觉得还不够,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绣娘的名字不知道。绣娘的脸不知道。只知道她手抖,针脚歪,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她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这样就不会忘了。"
荞麦凑过去看那行字。鼻尖差点碰到纸面,纸面上有墨水的味道,新写的字还没完全干,墨水在纸面上微微反光。
她闻了闻。
抬头看沈鹿栖。
"你的字好看。"
"才不好看。"
"比绣娘的针脚好看。"
沈鹿栖笑了。很小的笑,只动了嘴角,脸上其他地方没动。
"你怎么知道绣娘的针脚不好看?"
"我也不知道。"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个"花"字在掌纹里已经有点模糊了,墨水被皮肤吸收了一些,颜色变淡了,"但我记得针脚很歪。歪的东西和好看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那歪的东西是什么?"
荞麦想了想。
"歪的东西是……用心的东西。"她抬头看沈鹿栖,"因为用心,所以手会抖。手抖了,针脚就歪了。"
沈鹿栖没说话。她看着荞麦掌心那个"花"字,看着墨水在掌纹里一点一点地变淡。
"那我写的字也是用心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手也在抖。"
荞麦低头看沈鹿栖的手。沈鹿栖的手确实在抖,幅度很小,手指尖微微地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手指里面跳。
"你害怕吗?"
"不害怕。"
"那你为什么抖?"
沈鹿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因为我在记。"她说,"记东西的时候手会抖。就像你绣花的时候手会抖一样。"
荞麦歪了歪头。她不太懂这个逻辑。但她觉得沈鹿栖说的有道理,因为她自己记东西的时候也会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在抖,从里到外地抖,像一棵被风吹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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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鹿栖去上班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换鞋,荞麦蹲在沙发上看她。沈鹿栖弯腰系鞋带,荞麦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
"你的字会不会洗掉?"
"可能会。"
"那怎么办?"
"洗掉了我回来再写。"
"你每天都要写吗?"
"如果你每天都忘的话。"
荞麦松开手。沈鹿栖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冰箱里有牛奶。"
"我是枕头,不喝牛奶。"
"那帮梨枝热苦荞茶。"
"好。"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个"花"字已经很淡了,墨水被皮肤吸收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灰色轮廓。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轮廓描了一遍,从花瓣的位置到花茎的位置,描完了,轮廓又淡了一点。
她想,洗掉了就洗掉了。
但沈鹿栖说会再写。
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面。水凉凉的,冲在掌心上,墨水被水冲散了,变成一小团灰色的水渍,顺着手指流下去,流进水池里,消失了。
她把手拿出来,摊开看。
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手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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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栖那天白班。
下午三点交班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文具店。
文具店在学校旁边,很小的一间,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笔、本子、橡皮、尺子。空气里有新书和塑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想起小时候的东西。
她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浅黄色的,比旧笔记本小一号,能放进口袋里。她还买了一支笔,黑色的,0.38的,和旧的那支一样。
她把笔记本和笔放进包里,出了文具店。
路过超市的时候,她进去买了苦荞茶。上次买的那袋快喝完了,袋子里只剩一点碎末,泡出来的茶颜色很淡,像白开水加了一滴酱油。
她提着袋子回家。
到了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最右边的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是荞麦。
她上楼,开门。
客厅里,荞麦趴在沙发上,怀里搂着靠垫,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着,看得很认真。笔记本的纸页在她手指下面沙沙地响,她翻一页,看一会儿,再翻一页。
"你在看什么?"
荞麦抬头。"你的笔记本。"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些。"荞麦把笔记本举起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个字是什么?"
沈鹿栖走过去看。荞麦指的那行字是她写的第一条:*荞麦的本体是一个绣娘缝出来的,六百年前。*
"绣。"
"绣?"
"就是用针在布上缝花纹。"
"哦。"荞麦把笔记本放下来,继续翻。翻到后面几页,空白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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