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栖把那张乐谱泡在水里。
温水。四十度左右,和体温差不多。她用手试了试,不烫,也不凉,刚好是那种让人想把手一直放着的温度。水盆放在餐桌上,乐谱平铺在水面上,纸页慢慢吸饱了水,往下沉了一点,贴着盆底。
她查过资料。旧纸页泡水,可以让褪色的字迹重新浮上来。原理她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墨水里的成分遇水会溶解之类的。她不管原理,她只管有没有用。
梨枝坐在餐桌对面。
从沈鹿栖把乐谱放进水里开始,梨枝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水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像怕错过什么。旗袍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子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像旧唱片的底色,那种带一点灰的白。
"你不用盯着,要泡一会儿。"沈鹿栖说。
梨枝没动。
沈鹿栖叹了口气,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荞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溜下来了,蹲在水盆旁边,鼻尖几乎碰到水面,鼻子皱着。
"你在闻什么?"
"这个水有味道。"荞麦抬头,"像旧唱片的味道。那种黑胶唱片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的味道。"
沈鹿栖低头闻了闻。什么都闻不到。只有温水的气味,淡淡的,什么都没有。
"你闻不到。"荞麦说,"只有我能闻到。"
"什么味道?"
荞麦想了想。"像很老很老的木头。不是腐烂的那种,是被很多人摸过的那种。摸了六十年,手上的人味就渗进去了。"
沈鹿栖没再问。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水盆。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气泡,气泡在灯光下反着彩色的光,转一圈就破了。
字迹开始浮上来了。
五线谱上的音符最先出现,断断续续的,像一排被打掉了几颗的牙。有的音符清楚,有的只剩一半,被水泡烂了的那部分变成了一团灰糊糊的墨渍。
然后是歌词。
钢笔写的,字很小,笔画很用力。沈鹿栖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水盆里纸页吸水的声音混在一起。
*夜深了,星星都睡了*
*只有月亮还醒着*
*它在等,等一朵云*
*把它也盖住*
*你也睡吧,小宝贝*
*梦里有花,有风,有妈妈的脸*
*等你睡着,月亮也睡了*
*等你睡着……*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纸页被水泡烂了一大块,只剩碎片。碎片在水里打着转,字迹在碎片上若隐若现,像一个人在水底下张嘴说话,能看到口型,但听不到声音。
沈鹿栖把能看清的部分都抄完了。她放下笔,把纸举起来看了一遍。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涂掉重写的。乐谱上的音符她也抄了,但她不懂乐理,不知道抄得对不对。
"我念一遍。"她说。
梨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沈鹿栖开始念。
声音不大。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刚好垫在底下,像一层很薄的伴奏。
"夜深了,星星都睡了。"
她念完第一句,抬头看梨枝。
梨枝的手指还在桌面上。但这次不是无意识地搭着,是指尖微微翘起来了,像在准备按什么东西。
"只有月亮还醒着。"
梨枝的手指落下去了。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只有一下。
"它在等,等一朵云,把它也盖住。"
手指又敲了两下。节奏对上了。两下,和歌词的节拍吻合。
沈鹿栖继续念。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往水里扔石子,每扔一颗就等一下,看水面上泛起什么涟漪。
"你也睡吧,小宝贝。"
梨枝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口型对上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和沈鹿栖念的完全同步。
"梦里有花,有风,有妈妈的脸。"
梨枝的眼眶红了。她没哭。眠物哭不出来。但她眼眶下面那一圈青色变得更深了,像有人用墨水在她的眼圈上又描了一遍。
"等你睡着,月亮也睡了。"
梨枝的手指不再敲了。她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等你睡着……"
沈鹿栖念到这里停了。后面没有了。乐谱上只剩碎片。
客厅安静了。冰箱嗡嗡地响。
荞麦蹲在水盆旁边,看着梨枝。梨枝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嘴唇。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地动,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然后梨枝抬头了。
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亮,像唱针终于落进了正确的沟槽里,咔嗒一声,对上了。
"我想起来了。"
声音回来了。沙沙的,像唱片被刮花了之后的那种杂音更多了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干净的、冷淡的声音,是一种掺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像旧唱片重播的时候,沟槽里的灰尘被唱针带起来,混进了旋律里。
沈鹿栖的笔还拿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想起什么了?"
"他写这首歌的时候。"梨枝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唱片在转,"在录音棚里录了三十七遍。每一遍都不满意。"
荞麦把脸从水盆旁边挪开,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
"第三十八遍的时候,他三岁的女儿跑进来了。"梨枝的声音沙沙的,底噪比以前重了很多,像唱片被播放了太多次,沟槽都磨浅了,"站在话筒前面,对着他笑。"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梨枝的声音。
"他就那样录完了。一遍过。"
荞麦凑过来,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那他女儿呢?"
梨枝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碎掉了。碎得很安静,不像玻璃碎了那么响,像唱片上多了一道裂纹,裂纹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唱针走到那里的时候会跳一下。
"三岁就生病走了。"
客厅又安静了。
冰箱嗡嗡地响。水盆里的纸页碎片在水面上慢慢转着,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变成了一团灰糊糊的东西。
"所以他把所有的思念都灌进了这张唱片里。"沈鹿栖把乐谱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纸巾上吸水。纸巾很快被洇湿了,一圈一圈的水渍往外扩,"他录的不是摇篮曲,是给女儿的信。"
梨枝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纹路比以前更像唱片沟槽了,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的,比荞麦的更深,更清晰。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录这首歌是给别人听的。"梨枝的声音沙沙的,"原来他一直在哄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睡觉。"
荞麦伸手碰了碰梨枝的手指。梨枝没缩回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