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祝无忧在郑家厨房外头等面。
她昨夜没睡几个时辰。官差来得迟,尸身移起以后,池边、回廊、耳房门口都要问,人问了一轮,供堂又问一轮。崔班头看着碎像,先问她为什么砸,听完,再问是不是她做的。
祝无忧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
“这话是单问我一个,还是人人都有?”
“在场的人都问。你先答你的。”
“那我说是,你能放我走吗?”
“不能。”
“那不是。”
崔班头记了两笔,抬头看她。
“祝姑娘,问话不是同你讲价。”
她终于闭嘴,把昨夜看见、听见的逐项说清。讲到自己布置的灯影,父亲从旁接过去,说明是借光的法事道具,尚未用上。阿满在外头等着,等到最后也进了堂,照实说自己在梁上,崔班头让他指出梯子与藏身的地方。
阿满看祝无忧,她点头,少年才往上指。
此后七两尾钱暂时没得谈。祝无忧的外袍被当作要查看的东西留住,父亲还在前厅说法事契约,阿满则去搬梯子,搬到半道被叫回。
厨房里熬一锅汤,锅盖下不断往外冒气。灶前的妇人揉面时头也不抬,说面还得等,人家报死讯的人也没吃,这头那头都是要紧事。
祝无忧倚着墙,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蹭出的红印已经暗了。昨夜香炉落在像上那一下,她记得太清楚,越清楚,越觉得后来那团空洞无法解释。
有人将一只木盆端进厨房,问放哪里。
“门后。”妇人答。
来人没有穿郑家的短褂,是个灰衣和尚。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腕结实,手背沾了水,盆里放着几条白布。他照说的位置搁下盆,又把斜靠在门边的木盖扶稳,才问还有没有要搬的。
“先拿碗,外面等饭。”
他应了,去架上取碗,祝无忧直起身,看清他的脸。
和尚年纪不大,眉眼清俊,鼻梁挺直,下颌不显得削瘦。灰衣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干净,袖边补过一小块,针脚不大整齐。他往架子上伸手时没有急切,眼神落在哪里,手便稳稳跟过去。
她本来等着看一位来降邪的高僧,先看到一个肯替厨房搬东西的人。
“师父。”她叫。
和尚回头。
“你是来驱鬼的?”
“不是。吴施主家请人料理身后事,寺里让我一道过来。”
他拿了两摞碗,腾不出手,祝无忧便替他把边上那只挪好。“法号?”
“明寂。”
她念了一遍。他等着,似乎以为她还有事,她便望向供堂的方向,忽然很想看看这个和尚会怎么回答。
“我见鬼了。”
“世上没有鬼。”
“你一个和尚不信鬼?”
“不信。”
“那你信佛?”
“也没见过。”
“……那你当什么和尚?”
明寂将最上面那只碗扶平,说:“寺里管饭。”
祝无忧看着他。
灶前妇人从锅后露出脸,皱眉问谁要饭,不是说了还得等么。明寂解释不是催她,她才又缩回去。祝无忧忍了片刻,没忍住,笑得靠回墙上。
她一笑,他也略微弯了眼睛,提着碗往外走。
她跟上去。
外头临时摆了两张长案,一张放热水,一张放碗。明寂将东西分好,转回来问她见到什么。她忽然不想笑了,指供堂,说泥像睁眼,里面没有人,房梁上的伙计还未动。
“你为什么看伙计?”
她停了一下。
明寂站在檐下,没有催,似乎真准备等她答完。这种等法不凶,偏很难糊弄。祝无忧看了看左右,低声说伙计负责遮灯,神像与他没有连着。
“你自己的布置?”
“是。”
“那我先看看你布置了什么。”
祝无忧眉梢一挑:“神像是他家的。我跟你说他家有问题,你看我的干什么?”
“你这套看明白,才知道哪样不是你弄的。”
“我的灯没动,它眼睛就睁了。我还替它挡灾不成?”
“那更得分清,省得连它那份也算给你。”
她看着他,没立刻接话。和尚说得不紧不慢,偏叫她一时挑不出错。
“那你看归看,别看完又说全是我弄的。”
“我没看,没法这么说。”
她将袖边那根细线捻出来:“行,看。我倒要听听,你看完还怎么说没有鬼。”
祝无忧向供堂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来。明寂回头去厨房,说面出来了,先替众人分饭。她只能在廊下等,想起昨夜的七两,又想起他竟然还不急着看,忍不住将一块小石子踢到墙边。
他回来时,手上多一碗面。
“你的。”
“我没要。”
“方才灶上说你在等。”
她接了。面有些少,热汤却足,几片青菜漂在上头。她夹一筷子,先吃,再问:“你不吃?”
“里面还有人没端到。”
她望厨房一眼。那个端着木盆、拿着碗的人,原来并不是闲着没事才陪她说话。
她把碗往里端些,给搬水的人让路。明寂回来取一摞空碗,看见她还站着,指了指檐下的矮凳。
“能坐。”
“不是给你们寺里人留的?”
“谁空,谁坐。”
她坐下,把面吹了两口:“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方才班头叫过祝姑娘。”
“祝姑娘满长安都有。祝无忧,我叫祝无忧。”
明寂念了一遍,点头。她等了等,他没有借着名字说什么无忧有忧之类的好话,转身就要去厨房。
“等等。你自己还没端饭,是不是已经吃过?”
“没吃。那一排人端完就到我了。”
“你别忙到最后只剩汤。灶上忙起来,谁管你端了多少碗。”
他笑着说留了。她便不再催,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发现他终于坐到旁边,碗里比她还少两根青菜。
“都让你留了。”
“我自己没夹。”
她从碗里挑出一根,夹到他碗边,又缩回去:“不行,这根我咬过。你自己去夹,我是不会把好的挑给你的。”
明寂看了一眼,笑道:“我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你那碗没剩完整的菜。”
她被这句逗得差点呛着,咽完才拿筷子朝他一点:“你们和尚不是该戒七情六欲吗?没事在这儿逗什么姑娘。”
明寂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她仍笑着,筷子搭回碗沿,等他答。
“我说的是菜。”
“逗笑的不还是我?”
他望了一眼她碗里那半根青菜,唇边的笑又浮出来。
“你吃根菜都要管我的戒律,我总不能连你笑不笑也管。”
祝无忧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我跟你讲,一会儿你好好去看。这宅子有鬼,我早跟你说了。咱们是他们请来装神弄鬼的,可这回闹的,跟咱们那套没关系。你要是看错了,我就去你们寺里举报你。”
明寂听到“请来装神弄鬼的”,筷子又停了一瞬。
他随寺中师兄出门办事,遇见过几位做这一行的。问到灯、绳或藏在后头的人,总要先听一段师门来历,再听一段凡人不懂。连摆错了东西,也能说成仙家另有深意。
倒很少听见谁这样认领自己的行当。
她说“装神弄鬼”,同说自己做灯、修匣子一般顺口,半点没觉得这四个字会砸了招牌;说完还要找他算账,非让他信这回是真的。
明寂垂眼看着碗,忍不住又想笑。假的她这样熟,还能被另一套吓住,供堂里那几块碎泥,他倒更想去看看了。
“你准备举报哪一条?”他问。
“正事不好好办,净在外头逗姑娘。”
他将筷子放齐,合掌道:“善哉,善哉。”
祝无忧瞧了一眼他的碗,往后让了让:“吃完就赶紧去,别又叫人拉去搬水。”
他应好,几口吃完,把碗收回厨房。她见他果真没有再接一项搬水的活,便端着自己的空碗跟上。
两人将空碗送回。明寂问过崔班头允许查看的地方,随她去供堂。
到了门口,祝无忧反倒慢下来,往他身旁凑了半步。
“大师,商量个事。”
明寂停住:“你说。”
“您一会儿替他们超度,能不能先叫他们把我们的钱付了?还欠七两呢。欠着人家的工钱,哪好意思求佛祖保佑。”
“我不是来超度的。”
“那您顺便说一句,也没什么嘛。您说话总比我管用。”
明寂看她:“这世上没有顺便的事。”
“就一句话。”
“我替你说他欠钱,总得先知道怎么欠的。你们定了多少,做了什么,为什么没结?”
她张了张嘴,拿手比了个七:“十两,先付三两,剩下七两。昨晚说今早付,砸了像,又说不安稳就不算事成。您看,安不安稳,全凭他一张嘴。”
“有契纸么?”
“有,我爹拿着。”
“拿来看看。我可以陪你去问,不能没问过,就替你说佛祖不保佑谁。”
祝无忧瞧了他一会儿:“您讨个钱,比我请个神还费事。”
“所以不是顺便。”
祝无忧忽然眯起眼,朝他举起一根手指。
“所以您是想要回扣?一文,不能再多了,大师。”
明寂看着那根手指:“我还没开口,你先替我砍过价了?”
“先说定,省得讨回来七两,您还要分一半。”
他笑了一下:“这一文也留着。契纸照样得看。”
“那行,看完像,我去找我爹拿。”她把手收回,侧身让他过门,“您别光记着我这一文,把他欠的七两忘了。”
“记着。先看像。”
她这才跟着跨过门槛。走到供桌旁,见那两枚眼珠仍落在原处,嘴边的笑渐渐收了,伸手指给他看。
像仍是昨夜的样子,碎片被留在原处,旁边贴了张纸。明寂蹲下,先看她昨夜画的落处,再问她当时站哪里。
她站回去。
晨光从窗里进,夜里的暗处都亮起来,红帔积灰的边缘也看得清。她本以为天亮会使事情好解释一些,偏偏那团空像又在日光下显得更空。
明寂绕着供桌慢慢走。她想让他赶快看眼珠,他却先问门窗开闭,又朝梁上望。阿满正好进来,见他抬头,连忙说自己还没动。
和尚点头,请他指清哪根绳遮灯,哪根绳牵影。少年起初戒备,怕这也是官差,听他说可以只讲自己做过的,便逐项说了。
祝无忧听着,将手里的图往案边一放。
“不是,大师。我跟你说这东西有问题,你倒一直问来问去,问我们在搞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事是我们干的?”
明寂转过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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