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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 40 章

小说:

山河错一寸

作者:

桃枝换酒

分类:

现代言情

通州城外三十里,潮白河与官盐故道的交汇处,矗立着一片荒废了十余年的旧盐场。

盐碱与风雪啃穿了土围墙,墙根散着成片白霜。数十座储卤池早已干涸坍塌,在雪幕下只剩深浅不一的坑。

半埋冻泥的生铁盐锅结着苦卤硬壳。风灌进排盐暗涵,发出尖啸;秦昭听了一会儿,确定地下水路仍通。

申初时分,天色已经昏暗得像掌灯时分。

秦昭伏在坍塌的瞭望塔后,露指棉手套压住铜尺,尺尖插进冻土。

地面冻得极硬,但在泥层下方两寸处,却泛着一股浓烈的硫磺与生铁锈气。

“盐场地下有九道排卤暗道,直通南面的运河故道。”

秦昭偏过头,贴着顾无咎耳侧报出测算。风一过,稍远的人便听不清了。

“地表虽被积雪覆盖,但顺着卤水下渗的走势看,中间那座熬盐大灶下方的暗土是新填的。有人在两个时辰前,用独轮车往里运了至少六百斤重物。”

顾无咎半跪在她身侧半步处,身上裹着一件与残垣断壁同色的灰黑色斗篷。

他低着头,极力搜寻昏暗雪光里的动静。

视线有些模糊,视野边缘泛着大片雪盲带来的灰黑光斑,但他凭借着极敏锐的听觉与对行军扎营的本能,依然准确地锁定了正前方百步外那一座半掩在黄土堆里的废弃盐仓。

“来的人不少。”顾无咎右手按在腰间缠紧的短尺上,手指在布条上轻轻划过,“仓房后头栓着四匹健马,马蹄裹了生麻布,鼻孔套了皮笼。这是边军斥候常用的匿行手段。”

秦昭从怀中取出一卷极薄的油麻宣纸,摊在面前一块相对干燥的青石板上。

那是她昨夜根据说书人交出的那张薛让旧图,重新推演绘制的《通州旧盐场暗仓勘界图》。

只是在图纸西北角,排污暗渠的关键水线被秦昭故意画出折角。真正出水口向东挪了五丈,恰好落进一口深达三丈的死卤废井。

“局已经布下了。”秦昭抬头,“张九斤已按计划,假意在城南脚店里与漕帮伙计争执,失手‘遗落’了这份草图的摹本。顺天府与崔氏在市井里的耳目,此刻定然已经将图送到了那人的手上。”

顾无咎用短尺点住废井,“罗照临是个聪明人,但他最大的破绽,就是太想保全罗家在边贸账上的那点脏银子。

只要罗照临看到这份图,知道薛大匠留下的暗桩就在旧盐场,就绝不敢让崔氏抢先把东西挖走。”

远处苍茫的雪幕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踩雪声。

踏。

踏、踏。

来人的脚步又快又虚,靴底落地没什么分量。

四道披着灰鼠皮大氅的身影自盐场西侧坍塌的土墙缺口处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白皙清秀,鼻梁高挺,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微须,头戴一顶玄色暖帽,正是工部都水司主事、世家罗氏的长房嫡子,罗照临。

罗照临手里攥着一柄带鞘的短剑,神色紧张,目光警惕地在荒废的盐池四周来回扫视。

身后的三名贴身随从皆身形矫健,手掌按在腰间的生铁短弩上,步步为营。

“大人,就是此地。”一名随从在废弃盐仓前停下,压低嗓子道,“线人送来的草图上标得清楚,当年薛让在通州私设的暗桩密册,就封存在这熬盐大灶底下的青石夹层里。”

罗照临快步走到大灶前,借着昏暗的雪光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残页,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比对。

他看着大灶下方那块被新土掩埋的青石板,眼睛亮了一瞬,随即狠下心。

“快!动手掘开!”罗照临压低嗓子催促,“崔公的亲兵正在通州水闸清理官船,一旦让他们发觉我们私自出城取档,罗家满门上下三十余口,全得给当年的雁回峡旧案陪葬!”

两名随从当即拔出随身携带的生铁短铲,扑上前去,疯狂地铲除大灶下方的泥土。

秦昭伏在盐垛后,看见罗照临绕过假暗格,径直走向大灶。她随即按住了顾无咎的刀背。

秦昭看向罗照临脚下那片过分平整的干燥黄土。

脚下黄土泛红,表面结着细密盐霜。西北三步外,一道深车辙直通后方的排卤死井。

“不对。”秦昭握紧手中的冷锻铜尺,只吐出四个字,“他在撒谎。”

顾无咎身形微动,“怎么讲?”

“罗照临拿到的是我故意画错的摹本。”秦昭盯着大灶旁的人影,“图上暗格在灶下,藏物点却在东侧储卤池。他没有核图,进门便扑向大灶。”

顾无咎把刀推出半寸:“罗照临早知道东西藏在哪儿。取密册只是幌子,是来替崔氏清场。”

大灶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金石撞击声!

“咔哒!”

生铁短铲砸在了一块坚硬的石板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一名随从满脸喜色地将泥土扒开,露出了下方一口用生铁打造、四角裹着厚厚铅皮的方形沉重铁箱。

铁箱的锁扣处,清楚贴着一道盖有工部虞衡司与将作监双印的朱红封签。

罗照临抓住铁箱提环,正要把箱子拖出土坑。

“罗大人深夜出城掘宝,不知这箱子里装的,究竟是工部的官银,还是当年雁回峡三万边军的买命钱?”

空旷的废盐场里忽然传来男人带笑的声音!

罗照临猛地一颤,霍然转身!

“谁!”

三名随从手中的生铁短弩抬起,机括上弦,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对准了风雪深处。

雪幕之中,顾无咎与秦昭一前一后,自坍塌的瞭望塔阴影里走了出来。

顾无咎身上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短尺已经握在掌心,面容在昏暗的雪光下透出久居上位者的凌厉威严。

而在他身侧半步处,秦昭背负画箱,右手持铜尺,神色沉静,目光如利刃般直刺罗照临的面颊。

“靖……靖宁侯!”罗照临脸上血色褪尽,短剑在手里发颤,“秦……秦画师?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顾无咎在距他十步远的残破木桩前停下,以刀鞘点了点罗照临脚边。

“罗大人以为拿到的是张九斤不慎遗落的真图,却不知秦画师在图上动了动手指,挪了五丈距离,便将罗大人这尾藏在水底十年的大鱼,顺顺当当地钓上了岸。”

罗照临眼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在秦昭手中的铜尺上打了个转,随即颓然放下了手中的短剑,惨笑了一声。

“好一个三照画师,好一个靖宁侯。”罗照临吸了口气,将眼里的慌乱强行压了下去,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侯爷既然已经设局把下官堵在此处,想必是认定当年雁回峡的军饷账目,全是我罗家在一手操办了。”

“罗家是不是主谋,看这口铁箱便知。”顾无咎上前,靴底踩在碎冰上发出咔嚓脆响。手中的短尺垂在身侧,目光冰冷,“当年边贸互市的私账、工部拨给薛大匠的勘界密银,都在这里头吧?”

罗照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下来。

“侯爷说得不错,这箱子里的确有当年的账目。”罗照临伸手抚过铅皮箱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但侯爷若是以为凭这箱死账就能扳倒崔公,未免太小看了靖国公府在朝野的根基。崔公手里握着的不仅是六部大权,更是整条北境互市的商路暗网。”

“当年薛大匠不过是想在图上把那条私开的互市暗道抹去,便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罗照临看了秦昭片刻:“你父亲是干臣,却不懂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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