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盐场的风吹过枯萎的苇荻,发出阵阵如折骨般的脆响。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脚下的盐碱地结着一层薄薄的惨白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荒废多年的煮盐灶台倒塌在大片芦苇荡旁,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苦咸与沉垢气味。
废井口搭着两根腐朽的硬木梁,黑洞洞的井穴斜斜刺入地底,隐隐从井底传来几声微弱、压得极低的婴孩啼哭。
这是一座囚禁暗渠孩子的废井,不是罗照临口中藏匿密账的暗仓。
张九斤站在井口旁,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短袄被冷风抽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一块用来诱敌的黑漆木牌,指节绷得发白。
那块木牌上刻着假图的方位,本是顾无咎与秦昭用来引诱罗氏私兵现身的诱饵。
“这就是你们算好的局?”
张九斤转过身,满是血丝的眼睛盯住顾无咎与秦昭。额角旧伤在灰白雪光下绷紧,嗓音沙哑。
“我答应拿假图当饵,没答应拿井里的孩子填局。你们算准罗照临会来,可算没算过这废井底下压着什么人?”
顾无咎立在风中,石青色斗篷翻卷。右腕上的伤口因方才在盐场中的疾行又渗出了大片血迹,将白布染得暗红。
他既没出声开解,也没拔刀,只静静看着张九斤。
“九斤。”秦昭上前半步,右手按在腰间的冷锻铜尺上,“罗照临给的是假路,但井底的声音是真的。我们没想到里面扣着孩子。”
“你们没想过,因为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写在纸上的字。”
张九斤怒极反笑,他抬手,将手里那块黑漆木牌砸向了废井深处。
“啪嗒!”
木牌重重落入井底浑浊的盐卤水里,溅起一道浑浊的水花,沉入死寂。
“我张九斤在雁回峡绝谷里捡回一条命,不是给你们这些当官的、做侯爷的当棋子使的。”张九斤一把扯开羊皮短袄的衣领,露出胸口那道横贯肋骨的狰狞伤疤,“我不当你们的饵,这井里的孩子,我自己救。”
他不再看顾无咎与秦昭一眼,转身朝着废盐场东侧一条隐没在苇荡里的低洼泥沟大步走去。
那是盐场最危险的“潮沟”。
平日里河水上涨,潮沟会被滚滚盐水淹没,水底全是最吸人的烂泥沉渣。寻常官衙的舆图上,这里只会被标注为不可通行的死水滩。
可张九斤熟悉这片盐碱地。
他扯下腰间的粗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甩给身后两个跟来的脚店伙计。
“走潮沟下干道,避开罗家的巡查。”张九斤踩着滑腻的泥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路,“这沟底下的硬石板,只有当年走私盐的泥腿子知道在什么位置。”
两个伙计不见半点犹豫,咬着牙提着竹笼和绳索,跟在了张九斤身后。
风雪更大了起来,将三人的背影渐渐淹没在浩瀚的芦苇荡里。
顾无咎停在原地,等右眼的重影散开,才迈下盐坡。
夜色深沉,盐场的寒风刮得眼睛生疼,他眼前那片密布的苇荡与潮沟已经融化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重影。
“不追?”顾无咎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倦意与沙哑。
“追不上,也不该追。”
秦昭蹲下身来,戴着露指棉手套的右手贴在了张九斤方才踩过的潮沟泥壳上。
她以指腹擦去盐霜。脚印陷下三寸,边缘没有坍塌,泥壳下半寸垫着一条废盐砖铺成的暗道。
她从背后的硬木画箱里取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铺在膝头。
又拔出随身的小裁刀,以刀尖代笔,在羊皮纸上快速勾勒地形。
她的视线跟随着潮沟里张九斤几人踩出的脚印,手腕极稳地移动着。
秦昭把纸纹与脚印的位置重新叠在一起。
顺着张九斤踩出的实地脚印,她一笔一画将那条横穿苇荡、通往废井底部的真实路线重新画了出来。
官图记死物,人心记活路。
顾无咎走到秦昭身侧,俯身用斗篷挡住刺骨寒风与漫天碎雪。
他看不清羊皮纸上的细线,只能跟着秦昭尺尖移动的方向辨位。
“九斤说得对。”秦昭一边落笔,一边低声开口,“我们此前习惯了在纸上设局,把人当成了图上的点位。可他们是活人,活人有自己的选法。”
顾无咎停了一息,压低嗓子道:“本侯受教了。”
秦昭顿了顿笔尖,从画箱边缘摸出一块原本用来做记号的备用空木牌。
她用裁刀在木牌正面刻下潮沟进出的硬石板位置,再把木牌深深插进入口最显眼的土丘。
后来下水的盐工与孩子,都能照着它避开暗流。
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一道有些狼狈的身影从盐棚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穿一身宝蓝色的绸缎夹袍,衣角上沾满了咸腐的泥水,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歪斜的方巾,正是罗氏家族的大公子,罗照临。
罗照临手里提着一把短剑,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罗照临先看秦昭蹲在泥地里画出的线,又望向顾无咎,嘴唇几次开合。
“你们……你们竟然没走假路。”罗照临的声音在冷风里发抖,“我给你们的图,分明指着南边的暗仓。”
顾无咎转身,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雪光里冷冷盯着他。
“罗公子。”
顾无咎道,“你的假路引不来追兵,只引来了一座废井里的无辜孩子。罗氏想靠这场假局给崔氏顶罪,保住自家的边贸账本,可这代价,罗家付得起吗?”
罗照临的身体剧烈颤了一下。他握着短剑的手松了又紧,最终颓然垂落,短剑掉进脚下泥水。
“罗家……罗家也是逼不得已。”罗照临闭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十年前北境互市,我父亲在账册上盖了印,从崔氏手里换了通州的盐引。若是不听崔公的安排,明日顺天府查抄的,就是我罗氏九族。”
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掏出了一页被桐油浸得发黄的旧账纸。
纸边撕得参差不齐,显是从一本大账册上撕下来的。
“这是景德四年北境边贸账的其中一页。”罗照临双手将那页账纸递到了顾无咎面前,开口时几乎带了哭腔,“上面有崔氏公府私库的划账印记,能证明当年的盐路与粮道确实被私自改过。只有这一页,我只能给你们这一页。”
秦昭起身,伸手接过了那一页账纸。
她只在雪光下看了纸色与旧墨,和景德四年的官纸大致相合。她没有写“真迹”,只留一句:初看相符,回署再验。
账页断口显示它来自另一本主账。盐仓铁箱已被周砚封存,这一页则能把箱内副账与罗氏手中的主账接起来。
顾无咎按住罗照临的账袋,却没有往自己一边拖。周砚的差役当着三人的面贴上封条,封口横在袋口,谁想动都得先割断它。
秦昭将交付清单推到罗照临面前:“余册留在这里,或由大理寺陪你回府取。你自己写。”罗照临握笔许久,最终写下“回府取册”,又把家中七只账箱逐一列明。
“这一页够我们申请封案,不够定罪。”
顾无咎道,“罗公子,明日公堂上,把你今晚写下的清单再说一遍。”
罗照临在两名差役护送下沿官道离开;他的随身账袋留在周砚手里,盐仓铁箱也已贴上三道副封。
半个时辰后,天边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
张九斤一身湿透泥泞地从潮沟深处爬了上来,怀里抱着用破羊皮裹着的第一个孩子。
在他身后,两个脚店伙计也陆陆续续将废井底下的另外几个孩子全数背了出来。
孩子们冻得脸色发青,但身上没有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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