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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 39 章

小说:

山河错一寸

作者:

桃枝换酒

分类:

现代言情

通州运河码头的早雾,通常在卯初时分最浓。

水汽混着融雪后的烂泥腥气顺着青石阶一路往上漫,在跨河的万安石桥桥墩处聚成一团团惨白沉重的白气。

往来的盐工、脚夫与早市挑担的小贩裹着破羊皮袄,缩着脖子在石桥上快步穿行,草鞋与木屐踩在湿滑的桥面上,发出一阵阵杂乱的黏腻声响。

桥头背风处摆着三张油腻发黑的粗木长案,案上架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滚水翻涌,白茫茫的蒸汽将小摊后那面褪色的粗布招旗遮得若隐若现。

招旗上用锅底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张记脚店。

张九斤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皮围裙,右手握着一柄长柄木勺,正将两碗糙米麦饭利落地盛进粗陶大碗里。

他右腿微跛,走动时身子向右侧倾斜,但手腕极稳,舀饭、抹沿、放咸菜,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见拖沓。

“听说了么?昨儿个夜里,运河东闸万丰别庄那场相看,可是闹了好大一出好戏。”

隔壁一张油桌旁,两个穿青布短衫、腰间系着漕帮麻绳的精瘦汉子正吸溜着热汤,其中一人将筷子往碗沿上一磕,压低了嗓子,神色猥琐地挑开了话头。

“哪能不知道?”

另一人嘿嘿一笑,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汤。

“吴大管事那是何等体面的人家?亲自给内侄张罗正室,聘礼堆了半个院子。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位在将作监画图的秦姑娘,连庚帖都没接,直接将酒盏摔在吴大娘子脸上,拂袖就走。”

“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先前说话那汉子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

“一个寄人篱下的匠籍养女,哪来这么大的底气敢拒吴家的亲?我听顺天府衙门里的弟兄说,这位秦画师夜里常乘不挂牌子的软轿,悄没声儿往靖宁侯府西角门里钻。”

“当真?那位荒唐浪荡的顾小侯爷?”

“千真万确!若非背后有侯府的贵人撑腰供养,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凭什么能破例进偏院执笔,连内画院的柳掌案都要退让三分?说到底,不过是拿画笔当遮羞布,暗地里做着攀龙附凤的勾当罢了……”

一只沉重的粗陶大碗砸在两人面前的油桌上!

“砰!”

滚烫的杂粮热汤四溅开来,几滴崩在了那汉子的手背上,烫得他杀猪般惨叫了一声,从长凳上跳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狗杂种,”

骂声在看清来人时戛然而止。

张九斤不知何时已大步跨到了桌前。

他身上那条皮围裙沾满了面粉与油污,右手拎着一柄沉甸甸的生铁切面刀,刀刃在清晨灰白的雪光下泛着寒光。

那张布满风霜与陈年刀疤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钉在说话汉子的喉咙上。

“舌头若是不想要了,老子手里的切面刀正好缺块磨刀石。”

张九斤嗓子被风雪磨坏了,开口时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气声;围在桥边的人还是齐齐往后退。

那两名漕帮汉子脸色蓦地变了变。

他们认得张九斤。

这人在通州码头开了七八年脚店,平日里沉默寡言,做生意童叟无欺,但整条河道上的地痞无赖都知晓,这跛子是个从北境战场上活着回来的硬茬子。

当年漕帮几个不开眼的混混想要强收脚店的例钱,被他单手拎着生铁扁担,连折了三人的腿骨,扔进通惠河里喂了半宿的冰水。

“张跛子,你犯什么浑?”被烫伤的汉子捂着手背,色厉内荏地嚷道,“这桥底下满大街都在传的事情,又不是老子编出来的!

通州城南的书说摊子上一早就在唱这出‘女画师夜宿侯门’的段子,有本事你去把说书人的嘴全给剁了!”

张九斤手腕一抖,锋利的切面刀剁进坚硬的榆木桌面上,深入半寸,震得整张桌子剧烈一颤。

“嘴碎的杂碎,滚。”

他眼里的狠意没有半点收敛。

那两名汉子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去拔那把深陷桌里的铁刀,骂骂咧咧地抓起包袱,连滚带爬地挤进了桥上的人流里。

张九斤站在桌旁,胸口仍在起伏。他转身从围裙下摸出一块脏抹布,用力擦去桌上的残汤。

他左手扣住桌角,旧伤未愈的掌骨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哒声。

“九斤叔。”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长案前的小木棚外传了过来。

张九斤身形一僵,抬头。

薄雾之中,秦昭撑着一把素面青竹伞,身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厚棉袍,静静立在脚店门前那面褪色的招旗旁。

她肩头落着一层薄霜,右手按住画箱的生牛皮背带。她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把背带往肩上提了一寸,从头到尾没有提桥头那些污言秽语。

张九斤连忙将抹布扔进木盆,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搓了两把,神色有些局促与愤懑,“秦画师,你怎么这早过来了?桥上风大,那些嘴上没把门的泼皮混账浑说八道,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无妨。”秦昭走入棚内,将雨伞收拢立在门后,语气平稳,“人言如水汽,日出则散,量不出尺寸的东西,不必去理会。”

她走到靠窗的一张干净长凳前坐下,将背上的画箱解下,端正放在脚边。

“我今日来,是想查一查,那批在桥下散布流言的小纸条。”

秦昭从袖中抽出一张只有两指宽、半尺长的粗劣毛边纸,铺在桌面上。

纸条上用极潦草的市井白话写着几行打油诗,字字句句皆是指桑骂槐地编排将作监女画师与侯门权贵之间的私情,甚至连秦昭借居的养家地址与舆图署的值房位置都标注得清楚。

“这是今晨卯初,有人塞进舆图署后角门门缝里的。”秦昭伸出食指,手指在纸张边缘划过。

“纸是京城西市‘文宝斋’专卖的低等黄麻纸,每刀不过十二文钱,但写字用的墨,却是上好的徽州松烟墨。”

“字迹是雇佣市井刀笔吏批量抄录的,但抄录者在每张纸的右下角,都习惯性地用指甲压出了一道半月形的暗痕。”

张九斤凑上前细看,目光一紧,“这是通州桥底下那帮专门替人写状纸、传闲话的‘桥串子’留的记号!他们每抄一张纸领一文钱,交货时便拿指甲掐个印子计数。”

秦昭抬头,“九斤叔可知道,这批纸是谁出钱雇人抄的?”

张九斤脸色一沉,从腰间抽出一根用来挑炭的生铁通条,往地上一顿。

“是杜衡手下的那个长随!”张九斤咬牙切齿道:

“昨儿个申刻,老子亲眼看见杜衡那厮的亲信长随进了桥底下的‘聚仙茶馆’,包了三个说书先生和十几个桥串子,整整发了三吊铜钱!”

“杜衡这是在舆图署抢功不成,便想用这种下三滥的脏水,逼得你在京城立不住脚,自己滚出将作监!”

张九斤扯下身上的皮围裙,往长案上一摔。

“秦画师,你且在此歇着。老子这就带上脚店里的七八个老弟兄,去把那聚仙茶馆的说书摊子全给砸了!顺便将那几个收钱嚼舌根的狗杂种捆了,吊在万安桥头上,看他们还敢不敢胡咧咧!”

说着,张九斤转身便要去后厨抄家伙。

“站住。”

秦昭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分量。

张九斤脚步一顿,转头,眼圈发红。

“秦画师!他们这是要毁了你的名声!女子在世道上本就艰难,你凭着一身硬本事好不容易在将作监站住脚,若任由这帮杂碎在桥头巷尾这般编排,明日通政司和工部的御史就能上一道折子,参你一个行止不端、败坏官箴的罪名!”

秦昭走到张九斤面前,等他骂完。

“九斤叔,砸了说书摊,打伤了人,巡检司便能以‘市井斗殴、聚众闹事’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将你和脚店里的弟兄全部锁拿进大牢。”

她压低嗓子:“你从雁回峡活着回来,也带回了十年前的军图秘密。杜衡散布流言,是在逼你们动手,好让顺天府把活口一并拿尽。”

张九斤身子一震,铁通条在手里轻响了一声,指节泛白。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咽下这口恶气!”张九斤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证据要按规矩取,人要按律法办。”

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自脚店门外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门帘。

风雪之中,顾无咎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宝蓝色细布棉袍,外罩一件青黑色的斗篷,领口敞着,面容透出宿醉未醒般的苍白与倦怠。

他腰间没有悬挂侯府的玉佩,唯有一枚用黑布条缠紧的短尺,在衣褶下若隐若现。

顾无咎拿起那张写满污言秽语的纸条,看完便折成窄条,压进证物袋。

“杜衡跳得这般欢实,看来是在工部找到了新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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