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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 38 章

小说:

山河错一寸

作者:

桃枝换酒

分类:

现代言情

院落依着一条废弃的盐道支流而建,朱漆大门外设了抱鼓石,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万丰别庄”匾额。

虽是初冬时节,石阶两侧却摆着数盆用温房细泥烘出来的早梅,浓艳的脂粉香混杂着河道里泛上来的生泥与盐碱苦味,被扑面而来的穿堂风绞在一处,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车帘掀起,秦昭提着青布棉袍的下摆踏上青石台阶。

养母严氏紧跟在秦昭身后,一手攥着旧银手炉,一手扯住她的袖口。

“进花厅后,收起你量尺画图的硬脾气。来的是吴大娘子的胞弟,家里掌着通州九处盐仓,京城还有三座宅子。你若嫁过去做正室,何必再去舆图署替人画图、署别人的名字?”

秦昭没应。

她看了严氏手里的暖炉一眼。她并不厌恶成亲。若有一天有人等她散值,桌上多一双筷子,她未必不要。

只是那个人不能先拿走她的尺,也不能把她从图前劝到后宅。她想要的不是被安置,是有人在她晚归时替她留灯,又在她出门时记得问一句:今日走哪条路,几时回。

可眼前这门亲事,第一样条件是让她放下画箱。

秦昭背上仍是那只黑漆硬木画箱。宽扁的生牛皮背带勒着单薄肩头,压出一道微陷的痕。

她的右手揣在宽大的棉袍袖底,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扣在铜尺的脊线上。

方才下车时,她已用眼睛测过这处别院的规制。

门槛高一尺二寸,石阶五级,门廊立柱用的是工部督造官船专用的黄柏木。

正门两侧的排水暗沟修得极宽,沟沿的青石板上留着两道深陷入石三分的铁轮碾痕。

那是至少装载了四千斤重物的运盐重车长期进出,才能在花岗石上压出来的凹槽。

一座外库管事亲眷的私家别院,后院却通着能走万斤官盐的吃水深渠。

“发什么愣?还不快进去。”严氏见她脚步微缓,抬手在后背推了一把,低声催促,“管事大娘子今日特意告假来掌眼,别误了吉时。”

垂花门内走出一名身着掐金翠绿对襟缎袄的中年妇人。

妇人生得体态丰腴,面皮敷着厚厚的珍珠白粉,发髻上斜插着两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走动发出细碎清脆的撞击声。

这便是靖国公府掌管外库采办的吴大娘子。

吴大娘子先看秦昭洗白的青布棉袍,又看她靴边的湿泥。帕子在鼻端停了停,唇边那点笑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便是秦姑娘吧?”吴大娘子手里的帕子在鼻尖掩了掩,似是被外头的风寒呛了一下,“模样倒是个周正齐整的,身量也挑得起衣裳。快请花厅里坐,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冻坏了姑娘那双金贵的手。”

穿过两道雕花回廊,花厅内早已生起了两座兽足紫铜大炭盆。

银丝炭烧得通红,半点烟气也无,将整间屋子烘得如暮春般暖热。

红木圆桌上摆着八样精细点心与两壶温在热水里的女儿红,主位上坐着一名穿宝蓝福字缎袍的中年文士,下首则坐着一个二十出头、身材微胖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面色白腻,眼神落在秦昭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理好袖口的金线滚边,把腰背挺直。

“秦姑娘请坐。”那中年文士抬手示意,语气客气中透出市井豪商特有的拿捏,“鄙人吴广源,在通州河道上替工部与盐运司跑跑腿,做些转运官盐的小本买卖。这是犬子吴承业,如今也在顺天府户房谋了个管库的虚衔。”

严氏连忙赔着笑脸将秦昭按在下首的黄花梨圆凳上,自己则半挨着椅子边缘坐下,满脸堆笑。

“吴老爷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家昭儿性子最是沉静温顺,自幼在画馆长大,手里的笔墨功夫那是满京城都挑得出名堂的。将来进了门,操持家业、料理账目,定是个顶顶得力的内当家。”

吴大娘子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帕子在嘴角按了按,笑着接过了话头。

“画图的手艺好,自然是好事。”吴大娘子看着秦昭膝头的画箱带子。

“如今工部与舆图署用得着你,是崔公的恩典。”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可姑娘到了二十四岁,总要归入深宅。整日在衙门里同匠人混在一处,损的是夫家的体面。”

吴承业在一旁跟着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柄描金骨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姑母说得极是。秦姑娘,我吴家虽不是什么簪缨世族,但在通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过门之后,署里那些风吹日晒的苦差使自然不必再去受累。”

“若是平日里闲得慌,在后院替家里绣坊画画花样,或是帮我把户房送来的账册抄录整齐,每月家里给你的月例银子,管保比你在将作监领的那点微薄朱墨银翻上三倍。”

吴大娘子掩嘴一笑,眼里有几分施舍般的轻慢:

“承业是个知冷知热的体面人。秦姑娘,你虽是外头抱养的匠籍出身,按大内仪制本配不上官户正室,但有老身在国公爷面前替你说句话,将你的籍册迁入吴家,往后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生下一男半女,那便是正正经经的管库娘子。”

“会画画的匠籍女子脾气温顺、好调教,也省得从大户人家娶进门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整日里拿鼻孔瞧人。”

严氏听得眉开眼笑,连连在桌底下拉扯秦昭的衣角,示意她当即起身谢恩。

秦昭坐在原处,神色如常。

她的视线越过桌上的热菜,落在了花厅西侧靠墙的一张红木平头案上。

案头摆着文房四宝,旁边齐整叠放着三叠文书。

最上方是一份用红绸细绳系着的泥金庚帖,旁边则放着几本厚厚的硬皮总账,账册边缘贴着通州漕运司的勘合签条。

而在账册最上方,端正摆着一只青玉镂雕的八宝印泥盒。

印泥盒的盖子斜搁在一旁,露出里面半干的朱红印泥。

秦昭的视线在那方印泥上停顿了半瞬。

寻常市井商贾或州县官衙所用的印泥,多以菜油或蓖麻油调和银朱,色泽偏亮橘红,气味带有一股生油的微酸。

印泥盒里的颜色不是正朱,而是发沉的暗紫红。

即便隔着半间屋子、隔着满桌菜肴与炭盆的燥热,那印泥中依然丝丝缕缕地散发出一股极特殊的冷香。

那是用三年陈的松烟油反复熬煮,掺入了鹿角胶、细珍珠粉与极罕见的辰溪野生朱砂,才能炼制出来的“定风泥”。

这种配方的印泥,遇水不晕,遇冰不裂,即便在北境风雪里盖在图卷上,十年也不会剥落褪色。

十年前将作监为雁回峡军图配发的绝密图印,用的是这种印泥。

那日在通州官船底舱里搜出的三十七张伪造更名文书上,盖的也是这种印泥。

更要紧的是,整个大显,只有靖国公府崔氏的内库私房,才会常年按这个古法配方调配松烟油印泥。

秦昭按在膝头的右手,手指蜷缩了一下。

所谓的议亲,从头到尾都不是一场寻常的家宅婚配。

杜衡在署内散布流言,柳令仪顺水推舟将婚帖送入养家,吴大娘子出面以管事正室相诱,目的只有一个:

用一桩合乎礼法、由养父母做主的婚事,将秦昭名正言顺地从将作监舆图署剥离出去,圈禁在这座深不见底的盐商别院里。

只要接了婚书、落了籍,画箱便归吴家,手中的笔也会成为夫家私物。

查到的图例、量出的尺寸,乃至脑海里父亲留下的全部记忆,都会随这一张红绸婚书烂在水网交错的别庄深院里。

“秦姑娘?”

吴广源见她久久不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收敛了笑意。

“这门亲事,可是崔公府上的吴大娘子亲自牵的线。我吴家给的聘礼,除了通州的三百亩好水田,还有现银六百两、赤金首饰十二套。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严氏急得额头渗出冷汗,伸手去掐秦昭的胳膊,嘴里连声赔罪,“吴老爷莫怪,这丫头在画馆待傻了,冷不丁见着这等大富贵,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秦昭拂开严氏的手,起身。

她动作极稳,青布棉袍的下摆垂落得笔直,不见半点褶皱。

秦昭走到桌边,神色平静。

“我靠尺和笔吃饭,眼下又在画北境图。”秦昭语气平常,“案没清,图没完,我不打算改籍嫁人。吴老爷、大娘子的好意,我领了。”

吴大娘子的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茶盏顿在茶几上,清脆一响。

“秦姑娘这是拿朝廷的大图来压老身了?”吴大娘子眼神变得冰冷。

“你莫忘了,你一个匠籍微末女子,能进偏院那是国公爷的恩典。国公爷能抬举你重绘大图,也能随时换了旁人。老身今日来,是给你指一条安稳富贵的正道。”

“你若不知好歹,硬要抓着那几张破图不放,往后在这京城里,怕是连一张买宣纸的银子都挣不出来。”

吴承业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戾气,“姑母何必同她多费口舌?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真当自己是官家千金了不成?婚书在此,你父母若是签了字、画了押,由不得你不认。”

他说着,大步走到西侧平头案前,伸手抓起那份泥金庚帖与公函,拿起桌上的蘸水狼毫,在青玉印泥盒里一蘸,便要递给严氏按手印。

就在吴承业抬手时,秦昭已经移步上前。

她的步伐极快,落地无声,在吴承业将庚帖递出去的前一瞬,素白的手掌已稳稳按在了那份文书的正中央。

“婚姻大事,需依三媒六聘之礼。”她掌心压在纸面上,指腹擦过文书边缘尚未干透的鲜红印泥。

“何况改户须本人到场。没有我的手印,谁拿婚书来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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