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令仪虽已暂免掌案,侍读名籍却尚未革除;崔玄度留下的这点体面,既是退路,也是绳套。
将作监内画院正厅门前的大影壁上,刚贴出的黄麻公榜还带着未干的生浆糊味。
榜文用的是规整的馆阁体,墨字森严,通篇写着通州水路新图勘校之功,末尾以朱砂大笔圈出了比图的胜者,“偏院匠籍秦氏”。
没有官衔,没有品阶,连那个“昭”字都未曾落上去,只以一个冷冰冰的“氏”字,压在工部舆图署三十二名正官书吏的籍册底端。
晨风吹过廊檐,将榜角吹得哗哗作响。
几名灰布号衣的杂役端着铜盆来回擦洗回廊,眼神时不时往长廊尽头的偏院值房瞟,嘴里压着极低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柳掌案今儿一早就被崔公下令挪出内画院了,连御赐的那套紫毫笔都被收回了前库……”
“小声些!赢了又能如何?你看那榜上写的,终究不过是个‘匠籍秦氏’。昨儿个夜里吴家管事来递相看帖,说是要迎进通州盐运吴家。女子在这署里画得再好,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嫁人换个归宿。”
偏院的值房内,秦昭端坐在靠北窗的旧楠木案前,右手握着铜尺,平稳地压在一张受潮微皱的桑皮纸上。
她的耳中依然残留着昨日比图凝神时留下的尖锐余音,太阳穴突突跳着发紧,眼前的长案边缘微显重影。
但她握着玛瑙压刀的手指极稳。刀刃贴着尺脊一寸寸刮平纸面纤维,神色淡漠得像外头那张引来满署侧目的榜文与自己毫无干系。
房门上的厚棉帘向上一掀,冷风倒灌进屋,案头的铜油灯焰晃了两晃。
柳令仪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穿那件显眼的白狐领月白锦缎大氅,只裹了一件素面宝蓝夹棉斗篷,发间那支名贵的羊脂玉簪也换成了寻常的银包玉扁簪。
身后没有跟着捧画盒的丫鬟,唯有她自己双手抱着一只紫檀木画箱。
画箱四角原本嵌着的将作监正四品监绘铜角,已被撬去,留下四道泛白的粗糙木茬。
秦昭没停下手里的玛瑙刀,只在刀尖滑过纸角时,平淡地抬了抬眼。
柳令仪在长案前三步停下,把画箱搁在空案上。她先看秦昭那张没有署名的草图,再把自己的名帖压在画轴旁。
“秦画师好定力。”她声音依旧带着贵女特有的清冽,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紧绷。
“满署的人都在外头看内画院的笑话,看我柳令仪如何被一个市井匠女拉下掌案之位。你倒好,连门都不出一步,是在这里等着领赏,还是在暗自窃喜?”
秦昭将玛瑙刀搁在笔架上,看着柳令仪那只空荡荡的画箱封口,“通州水路三十六处暗桩与逆水涡流的记数,是按实地潮位改的。我比的是图能否走船,不是为了让你离开内画院。”
“我输了,输得干干净净。”柳令仪双手撑住桌沿,“崔公当着满堂官员革了我的掌案差事。我读了十二年水利志,却败给盐工踩在烂泥里的脚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画箱四角被撬走的铜护角。十二年里,她第一次不是因为姓柳、不是因为崔府的门第,而是因为自己画错了一条河失去位置。
难堪是真的。可那一点难堪底下,还有一种她不肯承认的轻松:这一次,输赢终于落在她自己的笔上。
她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眼眶发红,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那是世家女子骨子里残存的骄傲与执拗。
“秦昭,你以为你赢了我,便能赢过这舆图署的规矩么?你看看影壁上的榜单,上面可有你薛……可有你秦昭的官名?你费尽心血算准的每一寸水道,送到中书省的大案上,落款处依然写的是将作监的堂印。”
柳令仪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句句说得清楚:
“若我生在民间画馆,自幼跟着老匠人在烂泥滩里摸爬滚打,我今日未必会输给你;”
“可你若生在靖国公府,生在这钟鸣鼎食的门阀深宅,你连拿起这柄量天尺的资格都没有。朝廷要的是世家联姻的棋子,不是一个满手墨污的画匠。”
秦昭的手贴着铜尺边缘。“图是给涉险的活人看的。尺准,图便会说话。若只认落款,再好的矿彩也不过是裹尸锦。”
柳令仪脸色白了白,唇瓣颤抖,似是想反驳,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收回撑在桌上的手,整了整微乱的衣袖。眼里的不甘渐渐沉了下去。
“你好自为之。”柳令仪抱起那只残破的画箱,转身走向门边,“崔公能用一张榜文把你抬起来,就能用一张喜帖把你填进深宅的后院里。这署里的风雨,比你手里的尺子深得多。”
门帘落下,柳令仪的脚步声迅速消融在回廊的冷风之中。
门帘快要合拢时,一卷纸从她臂弯滑到门槛边。秦昭展开,是柳令仪方才亲笔写下的“暂缓入档”副签,末尾留着完整姓名。
门外传来柳令仪的声音:“三寸空圈,复测以前不许任何人替我补平。”
秦昭把副签收入公匣:“这句话,我替图记,不替你记。”门外脚步停了半息,才继续远去。
偏院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秦昭垂下眼帘,正欲重新拿起墨斗,窗外传来两声轻微的异动。
值房靠后巷的小轩窗被人从外侧推开了一条窄缝,一只用粗麻布包裹的方形硬物被悄无声息地推了进来,稳稳落在窗台的干稻草垫上。
外头传来长随压低的脚步声与马车碾过积雪的辘辘声,转瞬远去。秦昭走到窗前,伸手取下包裹。
粗麻布散开,露出一块四寸见方、通体漆黑如墨的端溪老坑砚台。
砚身温润厚重,石质细腻如玉,周身没有雕刻任何祥云螭龙之类的繁复纹饰,唯有砚底正中央被锋利的铁凿铲去了一块长条形的印槽。
那原本是刻着制砚工匠名号或是藏主落款的地方,此刻只留下一片平整干净的空白。
没有名姓,没有记号,唯有砚堂深处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松烟与冰片香气。
那是顾无咎随身伤药特有的味道。
秦昭握着那方冰凉的无名砚,指腹滑过砚底那道被磨平的空白。
没有贺帖,也没有口信。只有这方被凿去款识的旧砚。
秦昭把旧砚倒扣在长案西北角,砚底那片空白朝上。她拂开案上的石屑,重新铺开未画完的水利附图。
尚未等她落笔,偏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跨进偏院的,是个身着宝绿绸缎长袄、头戴赤金抹额的中年妇人。
两个健壮婆子跟在她身后,手里高高捧着系红缎的泥金漆盒。
那是秦昭养母严氏身边的贴身管事张嬷嬷。
张嬷嬷一进门,便拿帕子掩着口鼻,嫌恶地扫了一眼值房内四处悬挂的潮湿图纸与刺鼻的生漆味,目光落到案前的秦昭身上,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摆弄这些不值钱的烂纸片子!”
张嬷嬷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手中那只沉甸甸的泥金漆盒拍在秦昭的画案正中,压住了那张刚铺平的桑皮纸。
漆盒盖子啪的一声弹开,露出一张用大红洒金宣纸写就的泥金议亲帖,帖头上清楚盖着靖国公府外库管事吴家的朱红私印。
“老爷和太太在前厅把话都替你定下了。”
张嬷嬷从袖中抽出绣花帕子,替前厅那些人把婚事说得理所当然。
“吴家独子承业虽只在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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