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满眼凄凉,抬手捂住他的双耳,不再言,只用单薄怀抱,护住孩童纯粹天真,隔绝这王朝倾覆、人性狰狞的乱世丑恶。
无人敢鸣不平、敢出声援。
炎夏已亡,君王已殉,万民苟活,唯有隐忍藏悲。
鞭尸酷刑,整整持续一个时辰。
十色旗帜依旧迎风狂舞,丹陛之下,早已面目全非。
龙袍彻底碎尽,皮肉翻卷撕裂,森森白骨隐隐外露,惨白突兀,刺目惊心。那顶滚落阶下的帝王冠冕,被士卒随手把玩,玉牌断裂,散落石缝,金漆斑驳剥落,最终被弃置石狮脚边,狼狈不堪。
马贰姑拉自始至终立在高台之上。
不阻拦、发言、侧目。
静静俯瞰着昔日予他恩宠、授他权柄、信他用他的人族帝王,被麾下将士肆意折辱、碾碎尊严。
眼底一片沉寂,冰封无波,无人能窥探其半分心思。
世人皆以为,他是恨极旧朝、厌极帝王,是以默许全军折辱先帝遗骸,断绝旧朝所有余威。
无人知晓,今日所为,从来不是私怨,而是新朝立威的权谋铁术。
更是对人族的千百年来天生的血脉仇视!
炎夏存续千年,根深蒂固,民心旧念难除。
炎崇帝勤政爱民、心怀苍生,朝廷虽乱,在万民心中积德极深。若留先帝体面,民间必生缅怀、生念想、生复辟之心,乱世难安,新朝根基不稳。
背负千古骂名,行此极致绝情之事,便是要亲手打碎万民心中最后的旧朝执念。
让世人亲眼所见:炎夏已灭,帝王无尊,龙无全尸,旧统已亡,再无回溯可能。
唯有彻底碾碎过往,方能终结乱世纷争,让南赡真正归宁。
待最后一鞭落尽,全场喧嚣缓缓平息。
宫门前重归死寂,只剩旗帜猎猎作响,紧绷而凌厉。
马贰姑拉缓步踏出一步,立在丹陛边沿,声音清冷平淡,穿透全场寂静:
“人族帝王,神龙后裔,血脉正统,蕴天地灵气。”
“其心头血肉,最补根骨,可涤乱世浊气。”
一语落定,满场将士高呼。
阶下早已备好铜盆短刀、粗陶空碗。两名兵士上前,蹲身于先帝遗骸之侧,执刀取其心口残存血肉。
皮肉枯涩,刀锋落下毫无阻滞,细碎切割声响彻空荡宫门,细微却刺骨。
一块块血肉被盛入陶碗,端上高台矮桌。
十旗首领,依次上前。
马贰姑拉率先取食,面无表情,咀嚼吞咽,动作规整刻板,如同完成一场既定的立国仪式。
而后赤、黄、绿、青、黑五色旗首领轮番上前,各取一块,当众食之。
方才狂躁喧闹的甲兵,此刻尽数蠢蠢欲动。
人族,神龙后裔,真正的纯正血脉,身上每一处都是三族中神之大补丹药。
末位兽人首领食毕,骤然扬声高呼:“从今往后,神龙正统后裔覆灭!世间山河,尽归十色!神龙一族,再无翻身之日!”
零星附和声响起,微弱干涩,转瞬消散风中。
盛景不再,狂热褪去,只剩无边苍凉笼罩宫城。
城墙根下,一名白发老者静坐良久,从头至尾目睹全程。
十指深深抠进青砖石缝,指尖磨破渗血,浑然不觉疼痛。待最后一丝人声落尽,老者浑身脱力,身子一软,直直歪倒墙下。
身旁路人慌忙上前施救,掐人中、泼凉水,良久,老者方才咳出一口气,悠悠转醒。
双目圆睁,却无半分神采,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只呆呆望着宫城方向,眼底山河破碎,余生皆空。
仪式落幕,兵士提桶引水,冲刷整条丹陛。
暗红血水顺着石阶纹路流淌,渗入石缝肌理,渐渐与灰白砖石融为一体,淡去痕迹,仿佛今日这场惨烈酷刑,从未发生。
残碎布片、血痂碎屑,尽数被水流冲净。
宫城看似恢复规整,唯独天地之间的悲凉与寒凉,早已深入上京每一寸土地。
马贰姑拉翻身登上青灰老马,铁甲映着灰白天光,冷峻无声。
随从列队随行,马蹄踏过空荡长街,声响渐远,彻底消失在西城尽头。
整座上京,门窗紧闭,万户沉寂。
百姓蜷缩屋内,无人敢外出半步。有人连夜打包细软,藏入墙缝灶台,暗自筹谋逃离帝京;有人枯坐屋内,一动不动,任由无边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长风穿城而过,卷起满街浮土,起落无声,拂过破碎山河,拂过覆灭旧朝,拂过一地无人收殓的苍凉。
夜色深沉,宫城彻底沉寂。
四下无人巡守,唯有风声绕殿,寂寥萧瑟。
张良辰、沈青崖等忠良之士并未离开上京,均还滞留在上京城内。
此前炎崇帝临终嘱托,命张良辰主持宫人遣散,沈青崖收拢锦衣卫暗线。城破之后二人没有出逃。他们记着帝王那句遗言:活着,比死更难,也更有用。
可谁也不曾料到,马贰姑拉竟行下如此酷烈之事。
锦衣卫留在城中的暗哨,混在围观甲兵外围,隔着重重的十色旗兵士,把丹陛之下发生的一切,一丝不落全部看在了眼里。
消息是借着市井间货郎传信,一卷极薄的棉纸,卷在竹制的货拨子夹层之中,辗转送进张良辰临时藏身的民宅。
小院之中,天光惨淡。
张良辰独坐一张简陋木案之前,指尖缓缓展开那一张薄薄的信笺。
纸上没有过多的辞藻,只一行行极简的字迹,记叙宫门前发生的全部经过:鞭尸,龙袍碎裂,取心口血肉,诸旗首领鞭挞、割食遗骸分食。
一字一句,如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胸腹。
垂着眼,长久地静坐。
屋外巷陌之中还隐约能够听见十色军巡街的甲叶碰撞之声。
满纸文字在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
胸腔里面翻涌上来的悲愤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指节死死攥住信纸,纸张在掌心揉成一团,边缘深深割进掌心皮肉。
他没有放声痛哭。
到了此刻,哭已经毫无用处。
门外轻轻一响,沈青崖推门而入。
一身便服,早已脱去锦衣卫官服,只穿寻常青布长衫。
昔日一身凛凛杀气的武将,眼下鬓边一夜之间凭空生出数缕白丝。
方才在外,他已经从另一路暗线那里,得到一模一样的消息。
屋子之内,两个人相对无言。
狭小民房,窗缝紧闭,只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日光。
沈青崖喉结滚动,压抑住嗓音之中的颤抖:“张大人。先帝……先帝以身殉城,本想用一己性命换取上京万民苟全。哪里想到,马贰姑拉为打碎人族念想,竟不惜做出这等事。”
张良辰缓缓松开手,被揉碎的信笺碎片自掌心簌簌落于桌面。
抬眼,眼底通红,却不见一滴眼泪。
“陛下算到了自己的死。却没有算到就算教化了几百年,虽是人样,确无人心,他们还是它们,血脉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因为外表发生变化而丢失了兽性?”
张良辰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微微发颤,“牲畜从来都是善于伪装,为了达目的,隐藏、示弱从来都是它们的成长、保护伞。”
“陛下愿意以一死换全城生,可它们要的不只是他的性命。它们要碾碎整个人族心中的那一丝念想。神龙后裔的尊严,炎夏的人心,统统要借着先帝遗骸,踩入泥土。”
沈青崖一拳重重砸在木桌边缘,桌板震颤,碗盏轻轻跳了一跳。
“末将手下尚存数百隐匿的锦衣卫死士。今夜,我便率众夜袭宫城。拼上全部性命,抢回先帝残存骨殖,偷出来寻一处山坳偷偷安葬!纵然全部战死,也不能任由先帝遗骨继续弃置宫前!”
这句话落,张良辰却轻轻摇头。
起身,缓步走到窗侧,透过一道细窄窗缝望向宫城的方向。
远方城头之上,十色旗帜遥遥隐约可见。
“冲动便是全盘皆输。”张良辰的语调沉冷,带着刺骨的清醒,“马贰姑拉,还有谢世、朴彦青、王崇之、孟津南那四家潜伏千年的谋士,怎么会想不到有人会铤而走险抢收遗骨。宫城内外,必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这些旧朝忠臣,愤而起事。只要我们今夜举事,城中残存愿意归附炎夏的百姓,便会被安上叛乱同党的罪名。到那个时候,先前陛下以性命换来的‘万民安生’,顷刻之间将会化为泡影。二十万十色大军,便可名正言顺,在上京再行一场屠城。”
这便是对方最阴狠的一局。
借先帝遗骸受辱,刻意刺激残存旧臣忠义之心。
逼忠良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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