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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地脉反噬,四策谋人心

小说:

烬记山河

作者:

墨香知砚

分类:

穿越架空

一道瘦小黑影,自宫门侧墙狭小狗洞侧身钻了进来。

是个十二三的少年,衣衫褴褛,满身泥灰,眉目埋在尘垢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沉在夜色里,亮得刺人。

贴紧墙根,身形轻捷,避过岗哨,绕开殿宇偏苑,一路潜至丹陛之下。

指尖抚过冰冷石缝,摸出几颗散落的冕珠,死死攥在掌心。

俯身拾起石狮脚边那顶残破帝冕,连同一小块残骨一并拢入怀中,小心翼翼捋平散乱的珠缨,旋即循原路悄无声息退走。

这一夜,宫禁之内,无一人察觉异样。

次日拂晓,城东一间荒废土地庙。

积满尘灰的香案上,那顶斑驳残缺的大夏帝冕,已被擦拭干净,端正摆于案心。案前三炷清香袅袅升腾,香灰犹有余温。

空庙寂寂,四下无人。

唯有一顶残冕,三缕青烟,遥遥祭奠大夏最后一位殉社稷的君王。

第三夜,皇城夜色如墨。

丹陛之上,先帝遗留的碎骨与枯干皮肉,被十色旗兵士草草收殓,装入一具冷铁方匣。铁匣粗硬逼仄,仅能容下一代帝王最后的残躯。

无棺椁,无丧仪,半分君臣体面也无。

一队兵士抬匣出西华门,穿行于全线清场的死寂街巷。两侧门户尽闭,万户锁门,整座上京屏息敛声,无人敢窥,无人敢望。

铁匣最终安置在城西五方馆旁的西教所。

此教源自西海,素来香火淡薄,本就不在炎夏礼制之内。

十色旗入主上京当日,教所祭司率先归降,献出整座院所,将深处石室改作隐秘地宫,欲镇压炎夏气运,锁煞封龙。

石室四壁是原生阴寒石壁,密不透光,壁上刻满层层交错的异域诡纹,布成绝煞困阵。阴冷浊气盘踞地底,终年不散。

夜半子时,马贰姑拉独赴坛前。

卸去铁甲官袍,一身深色素衣,尽数斥退侍从亲兵,只身走入地底囚室。

昏幽灯火摇曳,他静立铁匣之前,久久凝望。面上不见悲喜,无憎无叹,只剩一片权衡利弊的沉冷。

炎崇帝虽身死国灭,肉身可毁,遗骸可辱。可他十一年勤政积攒下的炎夏龙气、山河正统,还有万千百姓心底的念慕,依旧盘踞天地,不肯消散。

欲定天下,必先镇龙气;欲固基业,必先绝其根。

良久,他侧过身,看向垂首侍立的掌教祭司,语声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阵法、人牲,尽数就位。”

祭司躬身叩首,默然退下,连夜排布杀阵。

献祭的稚童分三夜隐秘入城,层层布桩锁脉,不露半点风声。

第一夜送来的,皆是六岁幼童,童男八十一,童女八十一,合计一百六十二人。皆是上京寻常百姓家儿女,深夜被兵卒悄然掳走。

祭司施以秘制麻药,孩童不昏不醒,四肢被缚,声脉闭塞,满心惊惧,却动弹不得,连呜咽都堵在喉头。粗布裹束之下,或扛或抱穿行暗夜街巷。

孩童懵懂的双眼望见天色流转、肃杀兵戈、高墙深院,却发不出一声啼哭。

送入石室之后,祭司以朱砂点其眉心,锁闭稚童纯阴纯阳本命灵气,钉入大阵基座。

第二夜入城的,是十二岁少年男女,童男六十六,童女六十六,共计一百三十二人。

年岁稍长,心智初启,药量减半,尚留几分清醒。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离乡赴死,浑身战栗,泪水滚滚而下。

为防惊扰阵局,口中尽数塞布,恐惧、哀求、恸哭,全都封死在喉间。

孩童被依次牵入地宫,分列铁匣两侧,与六岁幼童层层排布,男左女右,四层环绕,将盛放先帝残骨的铁匣死死困在阵眼正中。

第三夜,不再送入一人。

整夜只做封阵落锁。

厚重石门自外合拢,千斤石闩轰然落下,一声闷响,隔绝天地,封死最后一缕天光与生路。

石室陷入无边黑暗,只剩阵眼旁一盏铜灯,火苗笔直,无风不摇。

满室孩童药力未散,有的瘫靠石壁,有的僵立垂首,两两相望,眼底尽是茫然与恐惧,却无人敢动,无人能动。地宫死寂,只有细碎呼吸此起彼伏。

头顶楼板偶尔传来巡兵脚步,更衬得地底囚域寒凉绝望。

石门落锁当夜,异教咒诵正式启阵。

咒音压在喉间,细碎连绵,如同蜂鸣沉埋地底,顺着石壁纹路盘旋缠绕。

灯火逐一熄灭,唯余一点孤光,映出满地小小的人影,投在符文石壁上,随火苗轻轻晃荡。

晦涩咒声日夜不休。

似有无形钝刃,不刚不烈,日复一日,寸寸消磨阵眼内残存的帝王骨泽、大夏龙气、山河余韵。那位护世十一载的仁君气运,正被这阴煞大阵,无声剥离、碾压、封埋。

上京之外,四方州郡。

先帝殉国、遗骸受辱的噩耗,随着流民四散传向天下。

散落各地的大夏旧臣,反应各不相同。

一部分刚烈文臣,听闻先帝遗骸遭辱,当即决意殉节。

几处书院之内,老儒换上旧时朝服,向着帝都遥遥叩拜,而后自缢书斋。

以死明志,却绝不贸然举兵。他们心里清楚,仓促起事,只会连累无数无辜百姓赴死。

另有一批中层官吏,弃官印,散家仆,改换名姓,隐于乡野。

拒不仕新朝,闭门读书,暗中收容逃难士子,私抄先帝政令文书,竭力保全炎夏文脉。

乱世之中,文脉不绝,人道便尚有根脉。

也有义士按捺不住,山林之间,已有百姓自发集结小规模乡勇。

可缺粮草,缺兵器,更缺统御之人。这点零星星火,随时会被十色军与谋士布下的搜捕网扑灭。

镇龙祭阵,整整七日七夜不曾停歇。

上京异族临时王殿,烛火摇曳。马贰姑拉高坐主位,谢世、朴彦青、王崇之、孟津南四人分立两侧。

谢世神色淡漠,缓缓开口:“主公,流言已经向外扩散,旧朝遗臣心中怨愤,已然生根。”

朴彦青抬眼,语气沉静:“无妨。教所甄别之网已然铺开。往后便借搜捕神龙后裔的由头,顺着流言,反向清查暗中勾连的旧朝遗臣。但凡心怀旧念,尽数甄别收罗。”

王崇之轻拂衣袖:“一面搜捕,一面布告各州,细数旧朝弊政,消解世人对炎崇帝的追忆,恩威并行。”

孟津南向前半步:“至于各地乡勇,不宜大举征伐。当先分化诱降,能收则收;不肯归附,便寻机徐徐剪除,不可令星火燎原。”

四人话语接连而出,冷静,又带着彻骨阴鸷。

第七日夜,上京首度地动。

夜半轻震掠过城池,力道微弱,只晃得案上碗盏微动,梁上尘土簌簌坠落。

百姓惊醒,四下张望,街巷无风无雨,并无异象。唯有一缕地底渗出的极寒阴气,穿透砖瓦漫入千家万户,浸得人心底发寒。

众人查无所获,只得归寝,可那股地脉异动的寒意,久久挥之不去。

自此地动愈发频繁,一日数震,虽轻,却真切可感。

皇城最先受损,宫墙自下而上裂开交错细纹,如同锁链缠缚墙体,死死绞住大夏残存龙脉。

第十一日,太庙檐角轰然倾塌,百年青瓦碎裂满地,古梁断折外露。祠部官吏前来查验,望着满目颓败,心中已然明了——旧朝龙脉已然根朽,修缮不过自欺。

他默然退下,下令封闭太庙,任由祖庙尘封荒芜。

地脉震荡不止,反噬蔓延千里山河。

西境千年山泉一夜断流,泉眼干裂;东境古木无故枯死,枝叶落尽,树干崩裂;南疆河川枯竭,河床白石裸露;北疆草场枯黄,牛羊羸弱。

四方乡野,满目萧条。

地宫祭阵依旧运转,地脉反噬已然显露。

上京临时王城议事大殿,烛火摇曳,殿外隐约传来教所祭司往来的脚步声。

方才议完流言、遗臣、乡勇的处置,议事尚未结束。

马贰姑拉指尖缓缓叩击檀木案面,声响沉缓。

“《保民自降书》,捆住了我等手脚。诸位心中应当明白,人族并未消亡。炎崇帝身死,不过断一代帝王,断不掉千万人心中念想。此族心思诡谲,隐忍善藏,今日零星星火,他日便可焚毁我三族基业。一千五百年宿怨摆在眼前,可我们不能挥军尽屠。”

目光扫过四名潜伏千年的世家谋臣,声音不高:

“明面上不能大肆屠戮,该当如何?”

谢世上前一步,此人最擅诛心,专破人心信念。

“主公,第一策,改史销忆,慢慢抹去炎崇帝在人族心中仁君的形象。保民书只禁屠戮百姓,并未约束史书、告示与民间教化。不必公然抹黑,分两层行事。

其一,官府行文各州,整理旧朝档案,搜罗大夏末年灾荒、苛吏、地方祸乱旧事。于驿站、州县告示栏反复张贴,宣扬炎夏末年积弊深重,纵无十色军南下,天下亦必大乱。将先帝殉社稷之举,改写为大势已去,畏罪自尽,而非殉国恤民。

其二,禁民间私抄先帝政令,却不下明诏。一旦明令禁止,反倒激起百姓逆反。便借教所户籍巡查、甄别神龙后裔之机,凡搜出旧朝文书、手抄先帝政令,不判死罪,尽数焚毁,持有者罚往矿山河工服徭役。保全性命,合乎盟约,却斩断文脉私传。待到后世百姓记忆淡去,那份哀恸忠义,便失了根基。”

王崇之拢了拢衣袖,专攻控御底层万民。

“谢先生销其追忆,我有第二策:分而弱之,瓦解人族社群。人族力量,本自宗族乡党,同族聚居,危难之时便互相庇护藏匿遗臣义士。保民书不许大肆屠戮,却不曾禁止迁徙打散民户。

我们借安置流民之名,颁下安抚告示,宣称体恤流离,重新划拨田地。强令聚居五十户以上的同族村落拆分,将族人分批遣往不同州县,散入异族、兽族聚居之地混居,不许再形成大型乡堡坞寨。

粮税做差异化调度,人族田租不设固定重税,逐年浮动。丰年略增租赋,荒年不直接赈济,只开放官府赈贷。百姓为活命借粮,便世代背负官债,以债契捆缚身家,拆碎宗族纽带。宗族既散,寻常百姓纵然心存旧念,也无根基串联起事。

同时扶持异族商贾,令妖、兽两族商人入市,挤压人族商贾生存空间,断其财路。财脉一断,民间便无从私购甲仗粮草,乡勇便难以壮大。”

朴彦青目光沉远:“第三策,密网罗织,借案除患,以教所为爪牙。便是先前议定的铜镜血脉甄别。对外口径,永远只称搜捕神龙氏后裔。保民书护佑普通百姓,却不庇护神龙后裔,这便是我们最大的口子。

教所遍布各州,祭司既是施法之人,亦是暗探。除拿捕血脉显红光者,更要在各州收买人族本地线人,许以钱粮、豁免徭役,鼓励邻里互相告发。

但凡有人私议先帝、私下聚会,不必就地诛杀,先登记造册,归入‘怀思册’。名册分三等:一等仅私下叹息怀念,暂且不动,持续监视;二等私相书信、暗中联络士人,寻借口征调,发配远地徭役;三等暗通乡勇义士,便罗织盗匪案宗,以附匪论罪处决首恶。在外人眼中,此人死于通匪,而非怀恋旧朝。盟约之上,我们依旧名正言顺。不搞大肆清洗,如同剔骨,徐徐拔除隐患。”

孟津南上前半步,专事瓦解士人世家。

“第四策,分化士人,诱引收编,割裂人族内部。旧朝遗臣、读书士子,不可尽数诛杀,杀士必引天下流言沸腾。当分三类处置。

第一类,愿出仕新朝者,优先授官,刻意抬举其声望,令他们草拟告示,宣讲旧朝弊政,借人族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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