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轻吐浊气,眼底尘埃落定,一片坦然。
转身正对宫门,面朝几里外的万千铁甲、面朝崭新乱世、面朝倾覆山河。
垂眸,寂然。
无声,无泣,无憾。
——南赡4141年夏至,帝崩,殉社稷,以身葬山河,以命护苍生。
大风骤起,穿彻整座大殿,玄色龙袍猎猎翻飞,似为覆灭王朝,奏最后一曲终章悲歌。
高台孤影岿然不动。
宫外万甲瞬时寂然,长街风停,旌旗垂落。
整座上京,一瞬无声。
无人恸哭,无人悲号。
满城百姓、万千将士、残宫碎阙,皆默默送别这位以身殉国的末代君王。
深宫旧殿烟火寂灭,帝王风骨长存天地。
午后日色偏西,宫城彻底沉寂。
马贰姑拉一身旧赐青袍,单人匹马,自西城门入宫。
长街空旷,旌旗林立,新旧交替的格局已然落定。昔日繁华帝京,终成他囊中之土。可他周身无半分登顶天下的快意,只剩沉沉荒芜压在心间。
宫门洞开,无人值守。最后留守的内监开完宫门,已然悄然离宫,深宫彻底无人。
翻身下马,遣散大部随从,只留数亲卫随行。一队往大殿清整,一队巡守后宫,一队驻守宫门。
独身踏上丹陛台阶,抬眸望向空旷大殿,目光掠过空寂宫廊、落尘殿宇,语声平淡无波,随口问询:“先帝遗骸何在?”
亲卫躬身低答:“回主帅,在南城城楼,分毫未动。”
马贰姑拉微微颔首,抬步穿过大殿,循宫廊向南而行。
途经后宫偏殿,残垣焦木入目。屋顶半塌,梁木焦黑,余烬尚存零星暗红星火,淡淡烟气萦绕不散。
驻足片刻,望着这片无声寂灭的废墟,眸底无波澜,无感慨,只淡淡掠过,继续前行。
一路直至南城城楼。
窄阶陡峭,他步步沉稳,拾级登城。
城头亲卫见他登临,即刻退让分立两侧。
城垛之侧,那道玄色身影静静靠立。
冠冕微斜,龙袍染尘,衣袂沾着淡淡血痕。帝王双目未阖,目光遥遥朝南,望向他守护一生、终是未能保全的万里河山。
右手掌心,依旧死死攥着‘传国玉玺。’
八年君臣,一朝终局。
马贰姑拉静立良久,垂眸凝望,语声平冷,不带半分情绪,字字定调千古:
“降书已落,国祚已终。”
“签约之日,便再无炎夏帝王。”
转身背对城头山河,望向城外连绵入城的新朝兵马、无尽旌旗车马。新的天下,已然铺展眼前。
片刻,抬手沉声下令:“妥善移出。”
亲卫领命上前,轻轻挪动遗骸。
掌心紧绷的力道骤然松弛,那枚陪伴大夏终局的传国玉玺,自帝王掌心滑落,磕碰城砖,轻响一声,静静停于灰白石面之上。
朱泥印面朝上,端正醒目,于满目苍凉之中,独留最后一抹旧朝血色。
无人敢拾敢动。
一城山河易主,一方玉玺孤存。
万里之外,朝阳城。
上京倾覆的消息,跨越八千九百里山河,辗转七日,终传至闻家。
暮色垂落,衙门值房清寂无事。
闻见喜接过秘密转来的急报,纸薄字匆,寥寥数语,道尽王朝终局:上京已破,炎崇帝殉国,十色旗入主帝京。
静坐案前,默然看完,将薄纸轻搁桌面。
面上无惊无悲,心底却沉如寒潭。
良久,收起急报,缓步走出密屋,踏着暮色归家。
院中清宁,晚风习习。
曹昂子独坐廊下,手持炭笔,于旧纸上勾勒曲折线条,似山河脉络,似关隘地形图,无声描摹,心事沉沉。
闻见喜立在他身侧,轻声一语,落碎满院安宁:“上京破了。”
咔的一声轻响。
曹昂子手中炭笔骤然停滞,笔尖压出一道深重墨点。
未曾抬头,沉默片刻,默然搁笔,起身走入密室。
当夜,密室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天光破晓之时,闻见喜于门缝之下,拾得一封无笺短信。
字迹清瘦利落,只八字:恩情已记,前路未明。
指尖抚过纸面,默默折好,纳入袖中,缓步走出院门。
城门半开,晨雾朦胧。
远处官道尽头,一道清瘦孤影负包袱独行,步履沉稳,一路向西,奔赴东西海滨域。
身影渐行渐远,终被晨雾吞没,无迹可寻。
身侧闻见道轻声开口:“他可是忆起前尘了?”
闻见喜凝望东方,眸色深沉,缓缓摇头:“人未醒,骨血已醒。”
“他的路,尚未走完。”
山河倾覆,藏于人海的宿命、埋于岁月的权谋、蛰伏乱世的变数,才刚刚初露端倪。
午后静谧,庭院无风。
转身入后院,只见小满蹲于茉莉架下,以枝画地。
一条曲折长线,自树根蜿蜒至墙根,隐秘绵长,无声贯通整座院落。
孩童落笔干净,线条隐晦,恰似乱世暗藏的脉络。
小满抬头见他,甜甜唤一声“爹”。
闻见喜蹲身,指尖轻轻将那条长线再度加深,沉默不语。
风起庭枝,簌簌翻响。
墙外街巷更夫梆子声远近交替,敲碎午后寂静。
起身牵起女儿小手,缓步归屋。
行至廊下,脚步微顿。
抬眸东望,帝京所在的远方天际,云层低压沉沉,看似寻常天色,却藏着一场席卷天下、无人可避的——乱世惊涛。
天光大亮,晨色灰白,覆满死寂上京。
宫门彻夜未阖,朱门洞开,如同彻底敞开的旧朝命脉,再无半分屏障。
几名十色旗兽人兵士入殿,将停放在偏殿的先帝遗骸抬出,一路直行,搁置在丹陛之下的汉白玉平地之上。
玄色龙袍仍旧覆身,只是昨夜沾染的血渍已然干透,凝作暗沉褐红,死死嵌在经纬纹路之间。
昔日紧握玉玺的五指松弛弯曲,指骨微屈,哪怕身陨多时,仍旧保留着护持大夏根骨的姿态。
殿门阶侧,帝王冠冕歪斜滚落,被往来兵丁无意一脚踢蹭,静置石缝之旁,珠缨零落,威仪尽碎。
消息无声蔓延,不过半柱香,宫城内外已然聚满甲兵。
市井百姓被层层拒马、列队兵卒隔绝在街口之外,不得近前。
唯有十色旗各部将领、营中士卒环立宫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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